第11章 进度 (2/5)
宴冬青愣了一下。零点五厘米——他在说笑?不,他在说——他记得宴冬青平时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是多少。一个人要观察另一个人多少次,才能记住这种细节?宴冬青的心跳又快了。
他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化妆间。走了几步,听到宋淮愿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刚才那个答案说得很好。‘很放心’——你是真心的吗?”
宴冬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化妆间的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把“很放心”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是真心的吗?和宋淮愿拍对手戏,他放心吗?放心。不是因为宋淮愿是影帝、是专业的、是不会出错的,而是因为他是宋淮愿——因为他知道宴冬青的所有底牌,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不是在演、什么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零点五厘米。和这样的人演对手戏,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设防,不需要时刻提防自己会露馅。因为在他面前,你早就露馅了。
宴冬青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宋淮愿的聊天框。他打了几个字:「是真心的。」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已发送”变成“已读”,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化妆镜前坐下。
化妆师走过来,拿起粉扑给他补妆。他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没有大零点五厘米。
时间在片场里走得很快。快到宴冬青来不及细想那些发生在他和宋淮愿之间的、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一天就过去了。然后一周就过去了。然后一个月就过去了。
剧组的拍摄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陈导是个高效的人,每天的拍摄计划排得很满,但运行得也很顺畅。演员们配合默契,几乎没有因为表演问题NG太多次的情况。到了第五周结束的时候,原计划拍摄八周的戏份已经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二。
宴冬青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片场化妆,八点开拍,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拍到六点,晚上有时候有夜戏,有时候没有。没有夜戏的时候,他会回到房间看第二天的剧本,和晏知渡通个电话,然后在十一点之前睡觉。
宋淮愿在他隔壁的房间。他们每天在片场待在一起的时间超过十个小时,但回到酒店之后几乎不再见面了。不是刻意回避,是太累了。拍戏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情,尤其是这种需要高度情感投入的戏,每天拍完都觉得身体被掏空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们会发消息。
每天。不多。早上宋淮愿会发一个“早”,通常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十五分钟。中午宴冬青会发一个“吃饭了”,配一张盒饭的照片。晚上有时候是宋淮愿先发“睡了”,有时候是宴冬青先发“晚安”。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甜言蜜语,甚至没有任何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但每一天都有。从吻戏那天之后,每一天都有。
宴冬青不知道这算什么。暧昧?习惯?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问,宋淮愿也没有说。这些消息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一头系在宴冬青的手指上,一头系在宋淮愿的手指上,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扯一下,另一端会有回应。
第六周,剧组转场到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拍摄外景。
那几天降温了,十二月底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宴冬青穿着单薄的研究员制服站在工厂的天台上,冻得嘴唇发紫,台词说得断断续续。陈导喊了三次“卡”之后,表情不太好看。
“冬青,你的声音在发抖,这个状态不行。晏修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的人,他不会被冻成这样。”宴冬青想说“我真的好冷”,但没有说。他深吸一口气,把冻僵的手指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用疼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再来一遍。”他说。
第四次,他的声音稳住了。不是因为不冷了,是因为他把“冷”从晏修的身体里剔除了。晏修不冷,晏修站在冷风里的时候,想的不是“好冷”,想的是实验数据和沈渡的脸。他让自己的大脑被这两个东西填满,没有空间留给“冷”。
陈导喊了“过”之后,宴冬青缩着肩膀从天台上跑下来,助理递过来一件军大衣,他哆嗦着穿上,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蹲在角落里发抖。
一杯热的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不是一次性纸杯,是一个保温杯。不是他给宋淮愿的那个,也不是宋淮愿自己煮红枣水的那个,是第三个——白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三个字:“热的。喝。”
宴冬青擡起头,宋淮愿站在他面前,身上还穿着沈渡的白大褂,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嘴唇也是紫的——他也在冷,但他没有发抖。
宴冬青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从杯口涌出来。是姜茶,辛辣的、滚烫的、姜放多了以至于有点苦的那种。他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尖烧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从里面开始暖起来。
“你怎么有姜茶?”宴冬青的声音还在发抖。
“让何林准备的。”宋淮愿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废弃工厂的墙角,像两只缩在窝里的猫。“你拍外景之前应该先喝点热的,你体温太低了,Omega的体温本来就比Alpha低,你这样硬扛会生病的。”
宴冬青捧着保温杯,侧头看着宋淮愿。宋淮愿的耳朵也是红的,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冷。他的手指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那是冻的。他自己也冷得要死,但他让何林准备了姜茶,不是给自己,是给宴冬青。宴冬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姜茶,姜味还是很重,很苦,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
“谢谢。”他说。
宋淮愿没有说“不客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拍摄区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还有外景,记得多穿一件在里面。白大褂宽,看不出来。”
宴冬青蹲在墙角,捧着保温杯,看着宋淮愿的背影消失在工厂的铁门后面。风还在吹,他的嘴唇还是紫的,手还是冰的,但胃里是暖的。他看着手里那个白色的保温杯,便签纸上的三个字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皱——“热的。喝。”
他把那张便签纸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七周,拍摄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陈导说要在春节前杀青,剩下的戏份必须在两周内完成。剧组的氛围变得紧张起来,每天的工作时间延长到了十四个小时,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在转。
宴冬青瘦了很多。他的戏服在第七周的时候被服装师收走改小了一次,腰围收了两厘米。化妆师每次给他上妆都会说“晏老师你脸又小了”,他笑笑,说“没有”,然后继续低头看剧本。他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重,遮瑕膏的色号换了一个更深的才能盖住。
宋淮愿也瘦了。他的颧骨比进组的时候突出了很多,下颌线变得更锋利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冷峻、更加疏离。但他拍戏的状态越来越好,陈导说他是“越累越出状态”的那种演员——疲惫会卸掉他身上那层“宋淮愿”的壳,让沈渡更直接地露出来。
宴冬青也发现了。当一个人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没有精力去伪装了。你是谁,你就是谁。你喜欢谁,你就会不自觉地看向谁。所以当宴冬青在片场无数次不自觉地看向宋淮愿的时候,他没有责怪自己——他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控制自己的目光了。他的目光从实验台、剧本、监视器、陈导的脸上滑过,最后总是落在宋淮愿身上。有时候是侧脸,有时候是背影,有时候是那只拿着移液器的、骨节分明的手。他看着这些,觉得安心,觉得疲惫的身体还有一点力气可以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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