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进度 (3/5)
宋淮愿也在看他。次数少一些,但每一次被宴冬青捕捉到的时候,那道目光里都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流,水面上一片平静,底下翻涌着宴冬青看不懂也不敢看的力量。
他们还是发消息。早上“早”,中午“吃了”,晚上“睡了”。字数没有变多,频率没有变高,但宴冬青觉得这些消息的含义在变。从“我在”变成了“我还在”。从“我还在”变成了“我会一直在”。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当他在凌晨一点收工回到酒店,打开手机看到宋淮愿发来的一条“保温杯在化妆间,明天别忘了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对的。
第八周快结束的时候,剧组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拍的是沈渡和晏修在研究所走廊上争吵的戏。沈渡责怪晏修不该替他做决定,晏修说“我是为你好”,沈渡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好”。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两端,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颗没说出口的心。
宴冬青站在走廊的这一头,说完了晏修的台词,等宋淮愿接下一句。但宋淮愿没有接。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宴冬青,嘴唇微微张着,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摄影棚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宋淮愿。陈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宋淮愿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镜头,双手撑在墙壁上,肩膀微微颤抖。
宴冬青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宋淮愿的背影,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认识宋淮愿八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宋淮愿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稳定、永远在掌控之中的人,他不会在片场失态,不会在镜头前失控,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但今天他失控了。宴冬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入戏太深了?还是因为他说那句“我是为你好”的时候,用的不是晏修的语气,是宴冬青的语气?
陈导走过去,在宋淮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宋淮愿点了点头,直起身,转回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十几秒的失控只是一个幻觉。“对不起,”他说,“再来一遍。”
声音是哑的。宴冬青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宋淮愿,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了拳头。他想走过去,想站在宋淮愿身边,想说“没关系”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站着。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们是沈渡和晏修,不是宋淮愿和宴冬青,因为在陈导喊“开始”之前,他们不能靠近。
那一遍,宋淮愿一条过了。他的声音稳得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每一句台词都精准到毫厘。但宴冬青注意到,他说那句“我不需要你为我好”的时候,声音的最后有一个几乎听不到的裂缝,像冰面上最深处的那道裂纹,表面看不出来,但踩上去就会塌。
收工之后,宴冬青在化妆间门口等到了宋淮愿。走廊里没有别人,声控灯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的绿色微光。
“你还好吗?”宴冬青问。
宋淮愿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绿色的微光里看起来很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没事,”他说,“太累了。”
宴冬青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没有拆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宋淮愿手里。是那个白色的保温杯——今天早上宋淮愿放在化妆间里的那个,里面还装着没喝完的姜茶。已经凉了,但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明天再给你煮热的。”宴冬青说。
宋淮愿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宴冬青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紧,紧到宴冬青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比他这个疲惫的状态应该有的心率快了很多。
宋淮愿握了大概三秒钟,松开了。
“晚安。”他说。
转身走了。宴冬青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宋淮愿手指的温度和他的脉搏跳动的余韵——快,很快,快到不像是一个“太累了”的人该有的心率。
他把手腕贴在胸口上,站了很久。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第九周,拍摄进入倒数阶段。
通告单上的场次号码一天比一天大,从四十多场到五十多场,从五十多场到六十多场。宴冬青每天到片场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通告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数还有多少场戏要拍,还有多少天能和宋淮愿待在同一个镜头里。
他不想杀青。
这个念头是在第九周中间的时候冒出来的。那天拍的是沈渡和晏修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的戏,两个人坐在操作台前,周围堆满了数据报告和空咖啡杯,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夜色。剧本里写,晏修趴在桌上睡着了,沈渡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看了很久。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宋淮愿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宴冬青身上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宴冬青几乎没有感觉到重量。但他感觉到了温度——外套上还带着宋淮愿的体温,温热地覆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手在轻轻拍着他。
陈导喊了“卡”之后,宴冬青从桌上擡起头,看到宋淮愿已经站起来走向休息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那件外套——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领口有宋淮愿信息素的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淡到几乎闻不到,但确实在那里。
他把那件外套从肩上取下来,折好,抱在怀里,走向宋淮愿。“你的。”他把外套递过去。宋淮愿接过去,没有穿,搭在手臂上。
“你的信息素今天不太稳定。”他说。
宴冬青愣了一下。他的信息素不太稳定?他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贴得好好的,没有翘起来。他没有感觉到信息素外溢,但宋淮愿闻到了。一个Alpha闻到了一个Omega的信息素,即便那个Omega贴了抑制贴、已经尽力把信息素压到了最低,还是闻到了。这意味着宋淮愿一直在用全部的注意力感知他的信息素,在嘈杂的片场、在几十个工作人员中间、在所有其他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的时候,他的鼻子只锁定了一个味道。
宴冬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了句“可能是太累了”,转身走向化妆间。他的耳朵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红得像要烧起来。
第十周,杀青周。
最后一周的拍摄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有七八场戏,从早拍到晚。陈导说要在周五之前把所有戏份拍完,周六办杀青宴,周日大家各回各家。各回各家。这四个字让宴冬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最后一场戏定在周五下午。不是吻戏,不是争吵戏,不是任何一场情绪强烈的戏。陈导选了剧本的最后一页——沈渡和晏修在研究所的天台上,夕阳西下,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方的城市。沈渡说:“以后还一起做实验吗?”晏修说:“嗯。”沈渡说:“那说好了。”晏修说:“嗯。”
两个“嗯”。没有“我喜欢你”,没有“在一起”,没有任何一句明确的、不留给观众想象空间的台词。只有两个“嗯”,和并排站着的两个背影,和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