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离心 (1/3)
离心
杀青后的第一天,宴冬青在飞机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那种。空乘推着餐车经过,问他需不需要饮料,他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户。舷窗外面是厚实的云层,白的,绵密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个天空盖住了。他盯着那些云,想着横店现在应该出太阳了,想着剧组应该在拆景了,想着宋淮愿此刻在做什么。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邻座的经纪人还是看到了。经纪人没有说话,递过来一包纸巾,然后转过去继续看手机。她跟了宴冬青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是后者。
飞机降落的时候,北京在下雪。宴冬青从到达口走出来,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围巾是灰色的,羊绒的,宋淮愿的那条。他一直没还。三个月前宋淮愿在酒店大堂围在他脖子上的那条围巾,他带回了北京,挂在衣柜最里面的位置,每天打开衣柜都能看到,但从来不戴。今天是北京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他犹豫了十秒钟,然后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围在了脖子上。
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宋淮愿的味道已经没有了,洗过太多次了。但他觉得还是有。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经纪人在车上给他梳理了接下来的行程。下周有一个杂志拍摄,下下周有一个品牌活动,月底要进新剧组,一部民国戏,他是男二号,戏份不轻。“还有,”经纪人翻了一页日程本,“你的发情期快到了。上次是十二月十号左右,按二十八天周期算,应该在一月七号到十号之间。刚好是杂志拍摄那几天,你提前做好准备。”
宴冬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北京,嗯了一声。他的发情期一直不太规律,Omega的生理周期受情绪影响很大,压力大、休息不好、情绪波动都会导致周期紊乱。过去三个月在剧组,他的发情期推迟了整整两周。医生说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身体自动抑制了发情期的到来,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现在戏拍完了,紧张感消失了,被压制的发情期会加倍地找补回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车经过长安街的时候,宴冬青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淮愿发来的消息:「到了?」
宴冬青回了一个字:「嗯。」
宋淮愿:「北京下雪了。」
宴冬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他想问“你怎么知道北京下雪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宋淮愿也在北京。他是北京人,家在北京,公司在北京,他现在应该也在北京的某个地方。也许是宋家大宅,也许是他的公寓,也许正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他们都在北京了。不再是横店的酒店走廊里隔着一扇门的距离,而是同一个城市的两个坐标。听起来更近了,但宴冬青觉得更远了。因为横店是一个封闭的世界,片场、酒店、餐厅、化妆间,所有的空间都在步行范围内,他每天都能看到宋淮愿,每天都能闻到他的信息素,每天都能在发消息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消息提示音。北京太大了,大到两个人可能一年都碰不上一面。
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继续看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宴冬青的公寓在三环边上一个不算新但很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他一个人住刚刚好。他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没有收拾,直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净得让人不知道该盯着哪里看。横店酒店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灯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他看了三个月,看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道裂缝的形状。现在没有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宋淮愿,是晏知渡:「回来了?」
宴冬青:「嗯。」
晏知渡:「晚上一起吃饭?」
宴冬青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他和晏知渡约在小区附近的一家日料店。晏知渡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坐在角落的位子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在写东西。宴冬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擡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停在了宴冬青脸上的某个位置。“瘦了,”晏知渡合上笔记本,“眼睛下面那个是黑眼圈还是没卸干净的眼线?”
宴冬青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眼睛下面:“黑眼圈。昨天杀青宴喝多了,没睡好。”
晏知渡没有拆穿。他知道宴冬青不喝酒,杀青宴上喝的是果汁,没睡好是因为别的原因。
服务员过来点菜。宴冬青翻了翻菜单,没有什么胃口,点了一份茶碗蒸和一碗味增汤。晏知渡点了一份刺身拼盘和一份烤青花鱼。菜上来了,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说几句话,关于晏知渡的新书、关于宴冬青接下来的工作、关于北京这个冬天会不会比去年更冷。
吃到一半的时候,晏知渡放下筷子,看着宴冬青。“你和他说了吗?”
宴冬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
宴冬青把筷子上那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没有。杀青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
晏知渡看着他,眼镜片在日料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两道小小的光斑,遮住了他眼睛里的表情。“你是打算就这样了?”
宴冬青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咸的,味增放多了,有点苦。“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想想。”
晏知渡没有再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他知道宴冬青说的“需要时间”是真的需要时间。有些决定不是想不想做的问题,是能不能做的问题。宴冬青和宋淮愿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八年的历史、四年的冷战、两个家庭、两个经纪公司、无数双眼睛。他们的每一次对视都会被拍下来,每一条交互都会被放大,每一个无意间的靠近都会被解读成“官宣”。这不是两个普通人谈恋爱,这是两个公众人物的关系的每一个环节都被放在了显微镜下面。
宴冬青放下汤碗,看着窗外的雪。“知渡。”
“嗯。”
“我的发情期快到了。”
晏知渡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宴冬青,宴冬青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表情很平静,但晏知渡认识他六年了,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你是担心——”
“我不担心。”宴冬青打断了他,“我可以用抑制剂。我一直在用抑制剂。我只是——”他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这一次可能会比平时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