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夏至 (1/3)
夏至
那些东西被收进衣柜最里面的抽屉后,宴冬青以为它们会被遗忘。他低估了宋淮愿。宋淮愿不是一个会遗忘的人,他记得宴冬青所有的事——爱喝草莓牛奶但不会主动买,煮姜茶要多放蜂蜜少放姜,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脸埋在枕头里,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从耳廓到耳垂再到脖子根,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他当然也不会忘记那个深灰色袋子里的东西。
六月的北京热得不像话,气温蹿到了三十六度,空调从早开到晚,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宴冬青的新戏进入了拍摄中期,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宋淮愿的《边界》进入了宣传期,通告排得比宴冬青还满,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城市。两个人能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间待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但每天早上七点,“早”。中午十二点,“吃了”。晚上不定时,“回来了吗”“在路上”“注意安全”“嗯”。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以前这些字是绳子,怕断了,怕散了,怕两个人被时间和距离冲散了。现在这些字是路标,不是怕迷路,是告诉你——我在这里,顺着路走就能找到我。不会找不到的,路标一直都在。
夏至那天,两个人难得都在北京。
宴冬青的戏下午三点就收工了,宋淮愿的通告也在四点结束。宴冬青从片场出来的时候,阳光还很高,把整座城市照得白花花的。他坐在车里,给宋淮愿发消息:“我收工了。”
宋淮愿:“我也是。”
宴冬青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回家?”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回家”两个字,觉得自己用的这个词有点陌生。以前他说“回去”,回到三环的公寓,回到一个人的空间,回到那些只有自己的夜晚。现在他说“回家”,回到东四环,回到那把藤椅那盆绿植,回到有另一个人的空间。这个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在那些“早”“吃了”“晚安”的间隙里一点一点发生的,像春天的雪融化,你不知道第一滴水是什么时候滴下来的,但你知道雪已经化完了,春天来了。
宋淮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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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冬青先到家的。他在玄关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身体里的暑气冲淡了一些。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窗外。阳台上的绿植长得很好,叶片比两个月前大了一圈,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心形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藤椅的垫子被晒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他想起自己刚搬来的时候,宋淮愿说“阳台上的位置给你留了”,然后买了一把藤椅放在那里。现在那把藤椅已经被他坐得有些变形了,垫子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刚好和他的臀部形状吻合。他的身体在这个家里留下了痕迹,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像河水冲刷河床,时间久了,河床的形状就和河水的形状一模一样了。他是河水,宋淮愿的家是河床,河水把河床冲刷成了自己的形状,然后河床把河水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分不清是谁改变了谁。
门锁响了。宴冬青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宋淮愿在玄关换鞋。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不是那个深灰色不透明的,是白色纸袋,印着超市的logo。
“买了什么?”宴冬青走过去。
宋淮愿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拿出——草莓牛奶,两盒;草莓,一大盒;草莓酱,一瓶;草莓味酸奶,四盒。宴冬青看着满桌的草莓,沉默了。“……你开草莓店了?”
宋淮愿把最后一盒草莓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餐桌正中间。“你不是爱吃草莓?”
“爱吃不代表要把整个超市的草莓都搬回来。”
宋淮愿看着他,“你说过,高中的时候,你妈不让你吃草莓,说草莓农药多。你说你以后要自己买,买很多,吃到不想吃为止。”
宴冬青愣住了。他说过这句话吗?他想了想,好像是说过。高中的某一天,宋淮愿给他带了一盒草莓,他吃得很开心,说“我妈不让我吃草莓,说农药多。我以后要自己买,买很多,吃到不想吃为止”。那只是随口一说,十六七岁的年纪,谁没有说过几句“以后要怎样怎样”的话?他说完就忘了,甚至不记得宋淮愿当时是什么反应。但宋淮愿记住了。记住了他爱吃草莓,记住了他妈不让他吃,记住了他说“以后要自己买,买很多”,然后在他二十四岁的某一天,在他不需要再跟妈妈住在一起、自己赚钱自己花、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时候,把一桌子的草莓放在他面前。他在替他完成十六岁时随口说的那个愿望。
宴冬青低下头,手指在草莓盒的透明盖上慢慢划着,指甲划过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你还记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宴冬青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说“都记得”的时候,语气太轻了。“都记得”三个字,说起来不到一秒,但做起来需要很多年。九年的每一天,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记,记了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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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宴冬青做的。草莓主题——草莓沙拉、草莓排骨、草莓酸奶。宋淮愿看着那盘草莓炒排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了。
“怎么样?”宴冬青看着他。
宋淮愿慢慢地把那块排骨嚼完,咽下去。“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草莓的酸把排骨的油腻解了,很清爽。”宴冬青看着他一本正经点评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子皱了一下,像十六岁时跟在宋淮愿后面喊“哥哥”的那个少年。宋淮愿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
“看什么?”
“看你。好看。”
宴冬青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一块草莓塞进嘴里,假装没有听到。但他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还存进了记忆里,和所有宋淮愿说过的“好看”“收到了”“我等你”放在一起。他的记忆库存越来越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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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宴冬青在厨房洗碗。宋淮愿站在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你今天很累?”宴冬青问。
“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