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夏至(二) (2/3)
电影开场前,宴冬青去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他端着爆米花走回来的时候,宋淮愿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宴冬青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
“看什么呢?”
宋淮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宴冬青工作室刚发的微博——一张剧照,宴冬青穿着民国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站在一条旧上海的街道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配文是:“晏老师在片场的日常。”宋淮愿在这条微博下面点了赞。
“你又点赞了。”
“嗯。”
“你不怕被人发现你和我一起看电影?”
宋淮愿把手机收起来,“发现就发现。”
宴冬青低下头,从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甜的,奶油味很重,和他在横店片场吃的那种不一样。但宋淮愿说“发现就发现”的语气和横店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不在乎,是不怕。他从来不怕。从大年三十那天飞浙江开始,从在影视城门口等宴冬青开始,从发那张睡脸照开始,他就没有怕过。宴冬青有时候觉得,这个人的勇气是不是用不完。
电影开始了。影院的灯暗下来,银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人这一生,会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宴冬青看着这行字,觉得宋淮愿既是惊艳他时光的那个,也是温柔他岁月的那个。他在十六岁的走廊上惊艳了他的时光,在二十四岁的阳台上温柔了他的岁月。同一个人。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宴冬青感觉到宋淮愿的手复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他没有看宋淮愿,目光还落在银幕上,但他的嘴角弯了。银幕上的两个老人正在海边散步,老太太走得很慢,老先生放慢了脚步等她,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宴冬青看着那两个影子,想起那张照片——大年三十那天在影视城门口拍的那张,夕阳在他们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一样的夕阳,一样的影子,一样的人。
———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夏至的白天最长,但天还是会黑的,只是黑得晚一些。宴冬青和宋淮愿并排走在商场外面的步行街上,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时不时碰到一起,但没有牵。不是不敢,是这条街上人太多了,牵了手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们不想让本来可以安静的一天变得不安静。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肩并肩,手指时不时碰一下,像两个在偷偷交换信号的人。信号的内容是——我在这里。你旁边。
“宋淮愿。”
“嗯。”
“电影好看吗?”
“好看。”
“你哭了吗?”
“没有。”
宴冬青侧头看了他一眼。宋淮愿的眼镜片在路灯下反射着光,看不出眼睛是不是红的。但宴冬青注意到他的鼻尖有一点点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哭过。在电影院里,在黑暗中,在宴冬青专注地看着银幕的时候,他悄悄地哭了。他不想让宴冬青看到,因为他答应过“不会哭”。他食言了。宴冬青没有拆穿,伸出手在宋淮愿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你干嘛?”宋淮愿问。
“你鼻子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宴冬青没有回答。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把宋淮愿甩在身后。宋淮愿加快脚步跟上来,在他旁边又并肩了。
“什么东西?”宋淮愿又问。
宴冬青低下头,嘴角弯着。“没什么。看错了。”
宋淮愿没有再问。但他的手在宴冬青的口袋外面碰了一下,手指从他的指节上滑过,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原谅你”。
———
晚上,他们在家里的阳台上吃西瓜。西瓜是宋淮愿下午出门前放在冰箱里冰好的,拿出来的时候表皮还挂着水珠。宴冬青用刀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宋淮愿,自己拿了另一半和一把勺子。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人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北京的夏夜,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阳台上的风是凉的,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点点湿气,不像白天那么干燥。那盆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片比白天更深了,绿得发黑。藤椅的垫子被宴冬青坐出了很深的凹痕,他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在里面,像被椅子抱住了。
“宋淮愿。”
“嗯。”
“你觉得我们十年后还会这样吗?坐在阳台上,吃西瓜,看星星。”
宋淮愿擡起头看了看天空。北京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没有说“看不到星星”,他说:“会。”
宴冬青挖了一勺西瓜放进嘴里。很甜,冰过的西瓜比常温的甜,这是科学道理。他说“会”的时候语气太肯定了,肯定到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看到的事实。
十年后的夏至,白天还是最长的一天。他们会坐在阳台上,可能换了一把新的藤椅,可能多了一把;可能换了新的绿植,可能还是这一盆;可能还是吃西瓜,可能换成了别的水果。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是两个人,坐在同一个阳台上,面朝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