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坦白[番外] (2/3)
“十八岁,”齐桉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今年十二月满十九。”
“十八岁,”初志诚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初念浔,“念浔,你今年二十五了,她比你小七岁,还是个学生……你确定你考虑清楚了?”
初念浔正要开口,齐桉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然后自己先开了口。
“叔叔,我知道您的顾虑,年龄、阅历、未来——这些姐姐在答应我之前都已经跟我分析过了,她比您想的更慎重。”
初志诚的目光落在齐桉脸上,微微皱起了眉,但没有打断她。
“我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姐姐的照片里看到初念浔,”齐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只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像很孤单,站在画展的角落里,明明画得比谁都好,却站得比谁都远。后来我让我姐给我讲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我姐说她从小就没有妈妈,说她爸爸工作忙,说她从来不跟别人玩,说她画的画能拿省奖但就是不肯笑。我姐说,初念浔是她见过最奇怪的人,也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人。”
初志诚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所以我做了很多事——学画画、考到这座城市、等我姐出国然后住进她家,这些都不是偶然,是我一步一步计划的。我知道在大人眼里这听起来很吓人,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处心积虑地靠近一个陌生人,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她,也不会伤害她,我只是想陪着她。她失眠,我就每天晚上在她门口放一杯热牛奶。她不喜欢吃甜的,我做饭从来不放太多糖。她不喜欢被人黏着,我就学会了在她需要安静的时候保持距离。叔叔,我不是一时兴起,我从十四岁开始就把她放在了心上,到现在四年,从来没有变过。”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落在枯山水的石头上,歪头看了看屋里的人,又飞走了。初志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沉缓的、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事物的声音开了口。
“念浔的妈妈叫唐浔,她是画插画的,画得特别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念浔现在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初念浔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齐桉察觉到了,悄悄把手伸过去,在壁纸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我们认识那年,她二十一岁,我二十三岁。她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我刚创业没前途,说她太理想主义。她为了我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跑到我租的那个小房子里,跟我说‘我选你了,以后就跟着你了’。”初志诚的声音低下去,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她走了,我用了二十多年都没有走出那个产房。我知道这不是念浔的错,但我没办法面对她……她越长越像唐浔,眉眼像,性格也像,连画画的样子都像,我每次看到念浔,就像看到唐浔在问我,你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几十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的男人,在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面前红了眼眶。
“叔叔,”齐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温柔和体谅,“唐浔阿姨如果在的话,她一定不会怪您的,我听姐姐讲过她妈妈的事。唐浔阿姨身体不好,但为了姐姐的出生愿意把命都搭上,她是用全部的生命来爱这个孩子的。一个用全部生命去爱的人,怎么会怪一个也在用全部生命去怀念她的人呢?”
初志诚看着她,嘴唇轻轻颤抖。齐桉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平稳而温柔。
过了很久,初志诚低下头,用手掌擦了擦眼角。然后他重新擡起头,看向齐桉,又看向初念浔,声音刚才清晰了许多:“那天念浔打电话跟我说这件事,我挂断之后想了很久,想了整整一周,我想了很多——想唐浔,想她走的那天,想我自己这二十多年做的事,想念浔从小到大我缺席的每一个时刻。然后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有人能在念浔失眠的夜晚陪着她,能在她忘记吃饭的时候提醒她,能在她不开心的时候让她笑,我应该反对吗?”
他把目光转向齐桉,认真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偏见地打量这个女孩。“你刚才说你十四岁就开始计划这些,说实话,作为父亲,我听到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害怕有人处心积虑接近我的女儿,害怕她受到伤害。但你刚才说的不是你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而是你看到了她需要什么。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这个年纪还能分得清。你能看到她孤单,能记得她不喜欢吃甜的,能在我缺席的那二十年里替我做那些我本该做却没有做的事——我没有资格反对你们。”
初念浔端坐在椅子上,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齐桉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念浔,”初志诚转向女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你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你把自己养得太好了,好到我作为一个父亲,觉得无地自容。”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这次,你要好好待人家,人家那么小开始就把你放在心上了,你不能辜负她。”
初念浔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擡起头,看着父亲,点了下头。“我知道。”
这顿饭吃到了下午一点半,初志诚问了齐桉的专业方向、大学计划、毕业之后想做什么,齐桉一一回答了,语气不卑不亢。初念浔在旁边听着,偶尔补一两句,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从最初的凝滞慢慢变得松弛,虽然还远不到“其乐融融”的程度,但至少不再僵硬了。
结账的时候初志诚坚持付了钱。三个人走到私房菜馆门口,秋天的阳光已经没了夏日的灼热,温温软软地铺在石板路面上。
“下周是你妈的生日,”初志诚站在门口,转向初念浔,语气难得地柔和,“我打算去看看她。你——”他看了一眼齐桉,又看回初念浔,“你们一起来吧,唐浔会想见见她的。”
初念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波动,她看着父亲,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初志诚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齐桉一眼。“齐桉。”
“叔叔您说。”
“改天带你的画给我看看,你阿姨以前也爱画画,她要是还在,大概会很乐意教你的。”
齐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一定,谢谢叔叔。”初志诚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
唐浔的墓园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车只能停在山脚,剩下的路要沿着石阶走上去。山路两侧种着松柏,九月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石阶上,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清冽而安静,整座山上只听得见鸟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
初念浔穿了一身黑衣,手里拿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她每次来都会带百合,因为唐浔生前最喜欢百合。齐桉跟在她身边,穿了一件素净的深灰色衬衫,手里也拿了一束花,是白色的雏菊,她在花店挑了很久才选定的。
初志诚已经站在墓前了,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到。看到两个人沿着石阶走上来,他微微点头,目光在齐桉手里的雏菊上停了一秒,没有说什么。
墓碑是白色大理石的,简单素雅,上面刻着唐浔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爱妻与慈母,永存于心”。墓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显然是初志诚带来的,碑面的照片里,唐浔笑得很温柔,一双桃花眼像是会说话,和初念浔的眉眼果然像极了。
初念浔弯下腰,把百合花放在墓碑旁边。她蹲在墓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照片弄疼了。她蹲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