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6)
时予放开手,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释然。
他下达最后一个命令:“我死以后,把我的身体放逐在宇宙之中。”
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但是反对无效,时予甚至是带着一丝轻松地做这样的安排。
·
离开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时予那副宛如稚童般水嫩的躯体,在某个寻常的晨间,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那样闭着眼睛,睫毛密密地垂着,脸蛋上还泛着淡淡的、粉润的红晕,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浅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整个虫巢都以为他只是又睡过去了,毕竟他近来太容易困了,一天里有大半日都窝在被褥里,蜷着身子,像一只冬眠的幼兽。直至哈格索斯像往常一样将他从榻上抱起,指尖触到那截手腕时,他的动作忽然凝固了。
太凉了。那不是熟睡时微凉的体温,而是从骨头里向外渗透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像握着一块在深冬的溪水里浸泡了太久的玉石。
他将耳朵贴在时予的胸口,听了很久。没有心跳。他又将脸埋进时予的颈窝,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去寻那一缕让他安心的、母亲身上清冽的薄荷香。
什么也没有。那股香气已经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股经由血脉连接的精神共鸣,在同一瞬间归于沉寂,像一盏一盏被依次吹熄的灯。
毫无声响和预兆,每一个虫族都在同一刻知道了——母亲离开了他们。暂时的。
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一个偌大的国家,一朝失去了掌管一切的君主,并且没有第二个代替者会怎样?
时予留下的安排太过缜密,每一条后路都铺得妥妥当当。消息被严密地封锁下来,外面的人类没有收到一丝风声。
虫巢内部没有慌乱,没有骚动,甚至没有虫去争论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母亲已经告诉他们了,他们只需要照做。
能够产生的情绪大概只余空寂。
他们将那颗洁白的卵轻轻托起,小心翼翼地捧进育婴室的最里侧。那是整座虫巢最深最静的一隅,只有夜明珠温润的冷光从穹顶上洒落,将那片小小的空间照得像深海。
他们挑了一个温度最适宜的角落,铺了最柔软的绒毯,将卵安放在正中央,像供奉一尊还未醒来的神明。
在未来的几十年甚至百年,直到他们所有虫子的寿命结束之前,这个地方将会是他们最常来的、最需要用命去守护的祭坛。
每天都会有虫来看它,用毛茸茸的腹甲温暖它,和它说话,等它发光,等它裂开,等那个小小的母亲从里面睁开眼睛,叫出他们的名字。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永远。没有人知道。
“妈妈的躯体……”加德诺垂下眸子,涣散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他不愿意用“尸体”那个词,仿佛不说出口,这件事就不是真的,“我们真的要放逐到宇宙之中吗?”
斯梅利安勉强扯了扯唇角,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这是他的想法。我们就要遵循。否则妈妈醒来之后会生我们的气吧?”
“那时候我们早死了。”
哈格索斯缓缓转过头,宽阔的肩膀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成了胶状,久到每个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妈妈寝宫里窝藏的那个人类呢?”
赫尔德雷怔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团快要被他们集体遗忘的阴影。
“......母亲已经将他送走了。在他开始专心养胎之前,就已经让他离开了。”
“那是母亲在人类那边的情人。”哈格索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
“虽然经过了伪装,但还是太显眼了。母亲应该是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要和那边的情夫告个别吧。”
话音落下,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在场所有虫子的心头。
“...谁看不出来啊?”
他们硬是要装个玻璃门上去就是为了偷窥,看看那个人类有没有对母亲做什么不轨之事,结果最后的作用也就剩下一个偷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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