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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界线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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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生把吐司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吐司碎屑,沉默了一会儿。

“在哪儿?”

“青山禅院后面。”

“那地方不错。她以前喜欢山——闽西的山比香港多,小时候她老说,山里清静。”

他说“小时候”这个词的时候笑了一下。他今年八十多了,说“小时候”指的是真正的童年,那个在闽西乡村里度过的、有母亲在身边的、短暂而遥远的童年。那个童年在他八岁那年的一个夜晚被永远地终结了,但他的记忆里,母亲还是那个穿着碎花衫、在灶台前忙碌的年轻女人。

“什么时候去?”复生问。

“你想什么时候?”

复生想了想:“周六吧。你休息吗?”

“休息。”

“那就周六。”

周六早上,天阴着。层层叠叠的灰色云层压在山顶上,远处的海面在阴天里呈现出沉沉的铅色。青山禅院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安静,寺院的钟声隔一阵响一下,悠远绵长。

马小玲选的位置在半山腰,一片朝南的缓坡上。墓碑是新立的,石料是青灰色的花岗岩,碑上刻着复生他娘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墓前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是马小玲提前准备的。

复生站在墓前,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一炷香、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是从马小玲那里拿回来的——钟道临当年偷走的那张,照片上女人抱着婴儿,眉眼温柔恬淡。他把照片靠在墓碑前面,摆正了。

况天佑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

“我其实记不太清楚她的声音了。”复生蹲在墓前,把香点燃插好,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只记得她叫我吃饭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阿生——回来吃饭——’就是这样。”

他学了一句,闽西口音被他学得半生不熟,尾音还带着粤语的调子。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她做的芋头糕很好吃。闽西那边的芋头跟香港的不一样,是那种小小的,蒸熟了特别糯。她把芋头压成泥,和米粉一起蒸,上面撒一层花生碎。后来我自己试着做过几次,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他停下来,香已经烧掉了一小截,灰烬落在泥土上。

“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才来看你。”复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山风吹散,“之前不是不想来——是没办法来。我一直长不大,没脸见你。别人家的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我还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你见了我,会不会都不认识我了?”

山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得墓前的菊花微微晃动。复生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叉在膝盖上的手臂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极轻微地发抖。

况天佑上前一步,把手放在他肩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锚。

过了一会儿,复生擡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皮红了一圈。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侧过头,把脸粘贴了况天佑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手背。脸颊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去,温热的,带着山风留下的凉意。

况天佑的手没有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在原地,让那只被复生贴着脸颊的手变成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山风把香灰吹散了,菊花的白色花瓣在风中轻颤。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阴云下铺展开来,像一匹没有尽头的灰绸。

“谢谢你带我来。”复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是稳的,“还有——谢谢你帮我娘做这些。你跟她认识的时间,其实比我跟她还要久。”

他说的是实话。况国华和复生他娘是同村人,从小就认识。在闽西那个小山村里,他们是邻居、同乡、一起长大的玩伴。后来况国华娶了阿秀,复生他娘嫁了况家的一个远亲。再后来,将臣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小时候也给我吃过芋头糕。”况天佑说。

复生擡起头看着他。

“你们是邻居对吧?”

“对。她家灶台在门口,每次蒸糕,整条巷子都能闻到。”况天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目光里有一种很遥远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我那时候嘴馋,老去她家蹭糕吃。你外公每次都拿扫帚赶我,她就偷偷从后窗塞一块给我。”

复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一声。

“这故事你没给我讲过。”

“太久没想起来过了。”况天佑说,“刚才闻到香火味,忽然想起来的。”

山风又起,把更多的香灰吹散在空气里。复生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他没有拍。他站在况天佑身边,两个人并肩面对墓碑,面对那个葬着复生娘亲的、终于可以安息的土丘。

“娘,”复生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朗了一些,“这位你认识的——况国华,隔壁家的。他现在跟我住,平时做饭、开车、缝平安符,话不多,但很靠得住。你不用担心我。”

况天佑转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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