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清明 (2/3)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在山上淋了雨,加上最近熬夜补英语,免疫力降了一些。他的身体底子虽然比常人好,但到底不再是僵尸了,淋一场雨还是会着凉。况国华让他请假在家休息,自己调了班守在家里。他把药片和温水放在茶几上,每隔四小时提醒复生吃药。复生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英语单词书,鼻子堵了还坚持背单词,背到“fever”的时候指指自己,说“这就是我”。
“知道是你。吃药。”况国华把药片推到他面前。
“你这句话说了一万遍了。”复生把药片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仰头咽下去,然后把杯子递给况国华,裹着毯子往他身边挪了挪,“老况,你坐这儿。”
况国华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复生把头挪到他腿上枕着,毯子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因为低烧而微微泛红的脸。他闭上眼睛,呼吸有些重,但不算太难受。况国华低头看着他,伸手覆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低烧还在,但不严重。他的手凉凉的,覆在复生温热的额头上很舒服。复生闭着眼嘟囔了一声,把额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你手好凉。”
“是你太热了。”
“僵尸体温就是低。”复生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以前我也是这么凉的。现在变暖了,反而不习惯。”
况国华没有接话。他的手从复生的额头滑到他的发顶,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被毯子蹭得乱糟糟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生病的小动物。复生又闭上眼睛,往他手心里蹭了蹭。电视里放着一部很老的粤语长片,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台词。窗外的细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况国华。”
“嗯。”
“如果我能变回人,你能不能也变一个?”
况国华的手指停住了。这个问题复生从来没有问过。以前不说,是因为知道没有答案——将臣咬的僵尸,变回人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复生自己是那个万分之一。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如果有机会,”况国华开口,声音很慢很沉,“我愿意。”
复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毯子里伸出来,勾住了况国华放在沙发上的另一只手的小指。他额头的烧在况国华的掌心里一点一点褪下去,呼吸渐渐趋于均匀。
病好之后没几天,复生在学校里出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很小——体育课上打篮球,他抢篮板的时候跟隔壁班一个高大的男生撞在了一起。那个男生叫郑子豪,比复生高半个头,块头也大了整整一圈。两个人同时起跳,落地的时候郑子豪的肘部撞上了复生的眉骨。撞击声很闷,周围的同学都听到了。
复生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用手捂了一下,再拿开的时候手掌全是血。阿杰第一个跑过来,尖叫声比哨子还响:“况复生你流血了!快送医务室!”几个同学七手八脚地扶着他往医务室跑,郑子豪跟在后面不停道歉。复生捂着额头,血流进了眼睛里,视线模糊了一大片。但他没有慌——流血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好事,是会流血说明是活人的证明。他甚至在去医务室的路上还安慰郑子豪:“没事,打球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医务室的老师给他清洗了伤口,说伤口不算太深,但眉骨皮肤薄,出血量看着吓人,要缝三针。学校医务室处理不了,得去医院。复生掏出手机想给况国华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拨通了。
“老况,我在学校撞了一下。”
电话那头况国华的声音在听到“撞了一下”的时候陡然绷紧了:“哪里受伤了?”
“眉骨。不严重,要缝三针。”复生尽量把语气放轻松,“你别急——真的不严重,就是流血有点多。”他话音刚落况国华已经把电话挂了。十八分钟后他出现在医务室门口。
复生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额头上贴着一块临时止血的纱布,白色纱布已经被血洇红了一块。他身上的白校服胸前也滴了几滴血,凝固之后变成了暗红色。看到况国华推门进来,他擡起手朝他挥了挥,咧嘴笑了一下。
“来得挺快——你闯了几个红灯?”
况国华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复生额头上那块染血的纱布,看着白色校服胸前的血滴,看着他笑得很轻松的脸。医务室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比平时更白。复生注意到他的表情,收起了笑容。
“老况,我真的没事。就三针。”
况国华走过去,在复生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掀开纱布的一角。伤口不大但深,皮肉翻开了一点,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肌层。他的手指在纱布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纱布轻轻贴回去。指尖沾到了复生眉骨上没擦干净的一小片血迹,他把指尖收回来,在自己的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对医务老师说:“我带他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况国华一句话都没说。车速保持在限速范围内,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复生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他的脸,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况国华不是生气——他是怕。就算钟道临已经抓了,就算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了,况国华的恐惧开关仍然被焊死在“复生受伤”这个条件上。这个开关六十年前就被装上了,拆不掉,也不会过期。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给复生缝了三针。局部麻醉之后针穿过皮肤的时候只有拉扯感没有痛感,复生平静地让医生操作,偶尔还跟医生聊两句。况国华站在帘子外面等,通过帘子缝隙能看到他笔直站着的背影——双手垂在身侧,肩膀紧绷,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复生额头上多了一块规整的白色纱布,医生说明天换一次药,一周后拆线,可能会留一道很浅的疤。复生觉得留疤挺好,眉骨上一道疤,看起来会比较有故事。
“像不像混江湖的?”他坐在副驾驶上,侧过脸给况国华看自己的新纱布。
况国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哑着,像是这几个小时里憋了很久。
“以后打球小心点。”
“知道了。”
“还有——以后受伤了,不要再说‘没事’。”
复生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道比平时深了一倍的眉心纹,把所有的插科打诨都咽了回去。他伸手握住况国华放在档位上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