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日 (3/4)
复生没有反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楼下那条斜坡往下走,拐进热闹的街市。周六早上的菜场人声鼎沸,卖鱼的把水花溅得老高,卖菜的阿婆扯着嗓子喊“青菜新鲜青菜”,猪肉档后面的师傅抡着菜刀剁骨头,咣咣咣的声响在整条街上回荡。
复生站在菜场入口,深吸一口气。鱼腥味、泥土味、烧腊味、海鲜味,所有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生活气息。他被呛得皱了皱眉,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买什么?”况国华跟在旁边,看着他穿行在摊位之间。
复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上面列着一行一行工整的字,是况国华的字迹——这是况国华平时买菜用的清单。复生从他那里偷偷拿来照着写的。
“豆腐、青菜、排骨、葱、姜——还有鱼。”复生念完单子擡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径直走向豆腐摊。卖豆腐的阿婆看到他就笑了:“小弟,来买豆腐啊?”
“来两砖。”
“两砖够不够?你这么高的个子,要多吃点。”阿婆一边装袋一边打量他旁边的况国华,“这是你哥吧?长得真像。你哥以前也来我这里买豆腐,买了几十年了。”
复生接过袋子,笑了笑说“他有那么老吗”,然后在阿婆的大笑声中拎着豆腐继续往前走。
况国华走在复生旁边,帮他拎了一路的菜。排骨、青菜、葱姜,最后到了鱼档。复生挑鱼的时候跟鱼档老板讨价还价,说这条鱼眼睛不够亮是不是昨天剩的,老板大呼冤枉说这是今早四点到的货,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斗了三个回合,复生最后用比标价便宜五块钱的价格拿下了一条鲈鱼。
况国华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点点。复生从前是不会讨价还价的。从前他躲在况国华身后,拉着他的衣角,看况国华跟菜贩子们打交道。现在他能自己站在鱼档前面,理直气壮地嫌鱼眼睛不够亮了。
回到家复生把菜拎进厨房,系上那条旧围裙。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开始洗菜、切菜、备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豆腐切成均匀的小方块,青菜沥干水分装在篮子里,排骨焯水去血沫,葱姜切成细丝码在碟子里,鲈鱼刮鳞去内脏,鱼身划了三刀,抹上盐和姜丝,搁在盘子里等着上锅蒸。
况国华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前忙后,油锅里的热气把他的脸蒸得泛红,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但动作没有一丝慌乱。他炒菜的时候会歪着身子避开溅起来的油星,用锅铲翻菜的时候嘴里会下意识地嘟囔“再炒一分钟就好了”。所有这些小动作,况国华一个不落地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三菜一汤上桌。清蒸鲈鱼的火候刚好,筷子戳下去鱼肉瓣瓣分离;红烧排骨的糖色炒得漂亮,裹在排骨上亮晶晶的;青菜炒得碧绿爽脆;豆腐汤清淡解腻。复生盛了两碗饭,一碗端到况国华面前,一碗放在自己位置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尝尝。”他说。语气很随意,但筷子放在桌上没动,等况国华先动。
况国华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鱼肉嫩滑,姜丝去腥恰到好处,蒸鱼豉油的咸甜比例刚好。然后他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排骨焖得软烂脱骨,酱汁收得浓稠挂肉,咬下去满口咸香。
“怎么样?”复生问,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你什么时候学会蒸鱼的?”
“上个月。在网上找了菜谱,趁你不在家偷偷练了三次。”复生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前两次蒸老了,第三次刚好。今天是第四次。”
况国华又夹了一块鱼,吃得很慢。餐桌上的菜一点点减少,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的都很琐碎——学校下周要换新课表、警局最近没什么大案子、隔壁楼下的流浪猫又生了三只小猫。这些话题毫无意义,但复生说的时候很认真,况国华听的时候也很认真。复生说到阿杰最近迷上了一个隔壁班的女生、天天在座位上写情书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说情书要用英文写才浪漫。结果写了一整页‘I love you very much’,全是语法错误。”
“你帮他改了?”
“改了。然后把‘very much’改成了‘more than the stars in the sky’。他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别管,抄上去就行了。”复生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碗里,得意地挑起眉毛,“我觉得我还挺会写的。”
“你写过了?”
“没写过。”复生擡眼看着况国华,嘴角的笑变得意味深长,“但不需要写了。要写的那个人就坐我对面,吃了二十年我做的饭。”
况国华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夹走了最后一块清蒸鲈鱼的鱼肚肉,放进复生碗里。鱼肚是整条鱼最嫩的部位,况国华自己从来不吃,每次吃鱼都会把它留到最后夹给复生。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复生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七十年代,好像是八十年代,反正好久了。
复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肚,用筷子夹起来,没有蘸任何调料,直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吃完饭之后复生把况国华从洗碗池前赶走。“说了今天我做饭,洗碗也归我,”他把围裙重新系好,拧开水龙头,“你去休息。看电视、翻案卷、发呆——随便你做什么,别进厨房。”
况国华被他推出了厨房。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水龙头哗哗响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电视,没有翻案卷。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厨房半开的门里少年忙碌的背影。
傍晚的阳光从厨房小窗户里斜照进来,把整个厨房染成暖橙色。复生站在水池前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和偶尔碗碟碰出的脆响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生活噪音。他洗碗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哼歌,今天哼的是许冠杰,调子比上次更准了一点。
况国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厨房门里的背影。他想起六十多年前在庙街的旧唐楼里,一个够不着灶台的小孩踩着小板凳给他做了一桌热饭放在桌上等着他回家。那个孩子现在已经能站在灶台前面不用小板凳了。
他从沙发站起来,走进厨房。复生正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槽里,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两条手臂从身后圈住了。况国华的动作很轻,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在他胸前交叉收拢。不是箍紧,不是勒住,是把他整个人轻轻地收进怀里。复生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水池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复上了况国华扣在他胸前的手臂。
况国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复生的发顶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港,把厨房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金色。
“你洗碗洗太久了。”况国华的声音闷在复生发顶,低沉而含混。
“就二十分钟。”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