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高考 (2/3)
“物理系。”
“对啊。我数学物理满分,不学物理难道学英语?”复生笑着斜他一眼,“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况国华被问得一愣,“我没什么打算。”
“你每次说‘没什么打算’的时候,都是在想事情。”复生的手指停下了,侧过头看着况国华,“说吧。你在想什么?”
海浪一层一层地漫上沙滩,又退下去,留下细密的泡沫在沙粒间无声破裂。远处的天际在线有货船的轮廓缓缓移动,汽笛声低而悠长。
“我在想,”况国华开口,声音很慢,“你上了大学以后,会认识新的人。新的同学,新的朋友,新的——”
“新的人?”复生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你是不是又想问我——‘你受不受得了我跟别人在一起’?”
况国华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复生的掌心里收紧了一分。
复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盘腿坐在礁石上,两只手握住况国华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况国华,你看着我。”
况国华擡起头看着他。夕阳把复生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上的浅疤、鼻梁的弧线、被海风吹得微微干裂的嘴唇,每一道线条都被暮光染成了暖色。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少年人那种没有经历过任何东西的明亮,而是一种穿过漫长黑暗之后、终于看见光的明亮。
“我花了六十多年才从你身后走到你旁边。你觉得我会因为上了大学就重新走回去?”
况国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复生松开他的手,从礁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沙滩上,朝他伸出手,“走吧,回家。我饿了——不是物理意义的饿,是真的饿。高考消耗太大了。”
况国华站起来,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在暮色渐沉的海边往回走,复生一手拎着鞋,一手被况国华牵着。海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沙滩上两串脚印吹得模糊了边界。
高考放榜那天,复生是被阿杰的电话炸醒的。
“况复生!你考了年级第一!全港理科第七!”阿杰的声音尖得能从听筒里炸出花来,“你上新闻了!学校网站首页挂着你照片!你快看!”
复生挂了电话,揉了揉眼睛,走出卧室。况国华已经在客厅里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学校网站的成绩查找页面。他看着复生走过来,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况复生,总分全年级第一,物理满分,数学满分,英语刚刚好过了港大物理系的单科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英语及格了。”况国华说。
“我英语及格了!”复生把手机抢过来自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仰头大笑,笑得靠在沙发上往后仰,“我真的及格了——不是蒙的,是自己考的——况国华!我英语及格了!”
况国华看着他笑。沙发上仰倒的少年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敞着,光着脚,手里攥着手机笑得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孩子。然后复生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过去抱住况国华,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八十多年没变过表情的男人勒进骨头里。
“谢谢你。”他闷在况国华的肩窝里说,“帮我听写单词、帮我改作文、给我做夜宵——谢谢你。”
况国华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复生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是你自己考的。”
“是你陪我考的。”复生松开他,退后半步,眼睛有一点红,但笑容没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考,你每一次都在。”
况国华没有说话。他的眉心舒展着,嘴角有极其微弱的弧度。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少年,想起六十多年前在庙街旧唐楼里,他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个字——那个字是“人”。一撇一捺,写得歪歪扭扭。现在这个人用他送的钢笔,考了全港第七。
八月底,港大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复生拆信的时候况国华就站在旁边。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上面印着港大的校徽,用中英文写着“况复生同学:兹录取你入读香港大学理学院物理学系”。复生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对况国华说:
“开学之前,我想去青山禅院一趟。”
“看你娘?”
“嗯。”复生低头看了看通知书,“她应该想知道。”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又走了一遍那条通往半山腰的石阶。这次是夏天,石阶两旁的青苔被晒干了大半,不再湿滑。复生走在前面,况国华走在后面,跟清明那次一样。
墓碑前很干净,上次的菊花已经枯萎了,但况国华上次拔掉的野草没有再长出来。复生把新的菊花放在碑前,又把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用石头压好,压在墓碑前面。
“娘,”他蹲在墓前,声音比清明时更稳了,“我考上大学了。港大物理系。你儿子是全港理科第七——这件事你可以跟隔壁的阿国他妈炫耀一下,她在下面应该也挺无聊的。”他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小时候你说我聪明,以后会有出息。我花了比较久——久得有点离谱——但我做到了。”
他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况国华。况国华往前走了两步,在墓前站定,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