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适应 (1/2)
适应
回香港的头三天,况国华在适应一件事:饥饿。
当僵尸的时候,他不需要吃东西。吃饭只是习惯,是为了不显得奇怪,是为了陪复生坐在餐桌两边。但现在不一样了——那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需要能量,他的胃会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的身体会在工作几个小时后告诉他:该吃东西了。
第一天早上,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冰箱里的食材已经补充过了——复生回来第二天就去了菜场,买了一大堆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但况国华看着那些食材,有些发愣。他做了大半辈子的饭,但那是为了复生做的。现在他自己也要吃,而且是真的需要吃。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陌生的、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困扰,而是某种重新学习做人的笨拙。
他煎了两个荷包蛋,烤了两片吐司,冲了两杯咖啡。复生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你今天做这么多?”
“一人一份。”况国华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复生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看了看盘子里的荷包蛋,又看了看况国华。况国华正在低头吃自己那份——咬一口吐司,嚼了咽下去,再喝一口咖啡。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复生知道,这是况国华这辈子第一次因为“饿了”而吃早餐。
“咖啡怎么样?”复生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苦。”
“你以前不是也喝咖啡吗?”
“以前尝不出苦。”
复生放下杯子,撑着下巴看他。况国华的眉心在喝咖啡的时候极轻微地皱了一下,不是不悦,是味蕾第一次对苦味产生的本能反应。他放下杯子,拿起吐司继续吃,没有抱怨,没有评价,就是一口一口地吃完。
“你要是觉得苦,下次加糖。”
“不用。”
“为什么?”
“习惯了。”况国华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补了一句,“不想加。”
复生笑了一声,没有再劝。他知道况国华不是真的“习惯了”,而是他想尝到所有真实的味道——包括苦的。
况国华的适应不止于味觉。
回港第三天,他在警局更衣室里被老高叫住了。
“天佑,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不对——脸色比以前好了诶,你是不是在吃什么补品?”老高绕着况国华转了半圈,上下打量着他。更衣室里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但况国华的脸色在这种灯光下竟然还能看出一丝血色——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况国华把警服扣子扣好,面不改色:“没睡好。”
“你这人真是——要么脸色惨白,要么瘦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老高拎着警棍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说真的,你最近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好事?”
况国华没有回答。他把警帽戴上,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皮肤是僵尸特有的那种苍白,不带任何血色,在荧光灯下显得冷硬。现在他的脸颊上有了一层极淡的红润,嘴唇的颜色也比以前深了一些。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但变化确实在发生。
最让他不习惯的不是外貌的变化,而是身体内部的那些细微信号。以前他可以连续工作三天不休息,不需要吃饭喝水,没有任何生理需求。但现在他会觉得渴——那天下午审嫌疑人的时候,说了四十分钟的话,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不得不停下来让同事帮他去倒杯水。老高把水递给他的时候一脸惊讶:“你居然会渴?”
“是人就会渴。”况国华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以前也没见你喝过水啊。”老高挠了挠头,走开了。
况国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原来的手指,但皮肤下面流动着的血液让指尖的颜色比以前暖了几分。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指节收紧时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不是僵尸那种冷硬的强韧,而是活人的、温热的力道。
他把警徽别好,走出更衣室。在走廊里碰到了文件室的老陈。
“况sir,你上次调的那份1973年旧文件还看不看?不看的话我归位了。”
“不看了。”况国华停下脚步,“归档吧。”
老陈愣了一下。这份文件况国华调了无数次,翻了几十年,文件室的人都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还在惦记这个悬案的人。现在他说不看了。
“案子破了?”老陈试探着问。
“破了。”况国华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老陈,那份文件最后一页我写了结案日期。以后不用再调了。”
那天下午,况国华坐在办公桌前,把桌上堆积的案卷一份一份地翻完。都是些小案子——盗窃、打架、邻里纠纷。他把每一份都认真批注了处理意见,字迹端正有力。到了下班时间,他把案卷整齐地码在桌角,摘下警徽放在抽屉里,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天空。傍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朵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薄云缓缓移动。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摊牛杂的味道、远处海港飘来的咸湿气息。所有这些味道以前对他来说只是背景噪音,现在他能分辨出每一种——尾气的刺鼻、牛杂里八角的辛香、海风里细微的盐分。他站在台阶上,把这些味道一样一样地辨认过去,像是一个刚刚恢复视觉的人正在重新认识颜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