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跳 (1/2)
心跳
从峡谷出来的路上,况国华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体力——他的体力比以前更好,皮肤下面重新流淌着的温热血液让他的四肢比任何时候都更轻快。他走得慢,是因为他在听。听自己的心跳。那颗在胸腔里沉睡了六十多年的心脏,此刻正有力而有节奏地跳动着,每一下都通过骨骼和肌肉传导到耳膜深处。扑通。扑通。扑通。声音不大,但在他听来比峡谷里任何声响都更清晰。
复生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干脆停下来,站在原地等他。
“你还在听?”复生问。
“……不习惯。”况国华走到他身边,脚步顿了顿,“以前没有声音。现在有了,总觉得吵。”
复生弯起嘴角。他没有说“慢慢就习惯了”之类的废话,而是伸出手,把况国华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被汗水浸透的T恤,复生的心跳传过来——比他自己的更快,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节奏。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腔里跳动着,频率渐渐趋于一致,像是某种不需要排练的和声。
“这样就不吵了。”复生松开他的手,“两个心跳靠在一起就不会觉得自己的吵——这是我变回人之后发现的。”
况国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他什么也没说,把那只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也稳了一点。复生站在原地笑了笑,追上去跟他并排走。
回到榕树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帐篷还在,篝火堆还是早上的样子,只是灰烬被风吹散了一些。复生走到榕树根部那个长满杂草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拨开杂草。泥土表面平平无奇,但他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挖吗?”他擡头问况国华。
况国华从背包侧袋抽出猎刀,蹲在他旁边,用刀尖撬开表层干裂的泥土。两个人轮流挖了一会儿,刀尖忽然碰到了硬物。拨开泥土,露出一只粗陶酒坛的盖子。坛子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泥封还在,虽然已经干裂发脆,但上面的指纹还依稀可辨——是复生他娘的手指按上去的,八十几年前按上去的,被泥土密封了漫长的岁月,竟然还保留着当初的纹路。
复生把酒坛捧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
“她说等我长大娶媳妇的时候挖出来喝。”他轻声说,手指在泥封上轻轻摩挲着那些模糊的指纹,“现在挖出来了。媳妇没娶,但——”
他没说完。况国华接过酒坛,用刀尖沿着泥封的边缘小心地剔开干裂的封泥,一圈一圈,耐心而精准。泥封被完整取下来的时候,坛口散发出浓郁的酒香,是糯米酒被时间陈化之后特有的醇厚气息,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清苦和榕树根的木质芬芳。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折叠杯,把酒倒出来——酒液已经变成了琥珀色,浓稠透亮,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况国华把一杯递给复生,自己端起另一杯。
“你娘说等你娶媳妇。”他端着酒杯说,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不过她应该不会介意换个人喝。”
复生端着酒怔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是平日那种懒洋洋的轻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笑。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举起酒杯跟况国华碰了一下。粗陶杯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清脆而短促。两个人仰头把酒喝完,米酒入口甘甜绵柔,后劲却带着八十多年岁月沉淀下来的烈度。
“况国华,”复生放下杯子,盘腿坐在榕树根上,膝盖碰着况国华的膝盖,“你现在会老了。”
“嗯。”
“会皱,会长白头发,会——会变老。”
“会一直在。”况国华的声音很平,但他端着杯子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某种不易察觉的珍贵。
复生把空杯子放在地上,侧身靠在榕树粗壮的树干上,把头搁在况国华的肩膀上。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脸染成斑驳的金色。远处伐木场锈蚀的卡车残骸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更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层层叠叠。
“我们明天回去?”复生闭着眼睛问。
“嗯。回家。”
“回去以后我想吃火锅。”
“好。”
“还有肠粉。”
“好。”
“还有你做的萝卜糕。好久没吃了。”
“好。”
复生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趋于均匀,在榕树下傍晚的微风中沉沉地睡着了。况国华没有动,让他的头继续搁在自己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看复生的脸——眉骨上那道浅疤在夕阳里几乎看不见,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褪尽的笑意。他伸出手,把复生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胸腔里的心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第二天清晨,他们把帐篷拆了装车,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复生拍了拍树干,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他把挖酒坛时刨开的泥土重新填回去,用手掌拍平了。酒坛带走了,但树根还在,以后还可以再来。况国华把猎刀收进背包,发动了车。越野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穿过伐木场空地,驶入那条被杂草淹了大半的土路。经过两天的日晒,土路比来的时候干燥了不少,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有力的声响。
复生把车窗摇下来,清晨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榕树越来越远,最后在转弯处彻底消失。他没有觉得不舍。因为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不是来找将臣,不是来找地脉,是回来看榕树,看埋在树下的故事,看山上的山神庙,看娘在的那面山坡。
车子驶上高速之后,路两旁的风景从山林渐渐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城镇。况国华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扬声器里传出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跟来时一样。复生靠在椅背上,跟着哼了几句,调子还是有点歪,但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哼到副歌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况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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