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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岁半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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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像气泡从水里浮上来。

我僵住了。

“再说一遍?”我的声音有点抖。

“哥哥。”这次清楚了一点,她还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喜悦,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有什么终于落到了实处。这六个月来所有的疲惫、焦虑、半夜惊醒时的心悸,看着存款数字减少时的恐慌,都被这两个字接住了。

我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深呼吸。

“嗯,”我说,“哥哥在这里。”

·

保险公司的款项要半年后才能全部到位,这六个月是真空期。卖掉老房子的钱付了东京这间公寓的押金和租金后,剩下的只够撑三个月。我必须打工。

幸运的是,我遇到的都是好人。

便利店的山田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听说我的情况后,特意把排班都调成白天时段。“晚上你得带孩子吧?”他递给我工作服时说,“年轻爸爸不容易啊。”

我不是爸爸,是哥哥。但解释起来太复杂,所以我只是鞠了一躬:“谢谢您。”

翻译事务所的远藤女士更干脆。我把昭带到面试现场,因为那天临时找不到人照看。

她看了看在我怀里啃磨牙棒的昭,又看了看我简历上东大的录取延迟证明,直接说:“可以在家工作,每周交一次稿。但质量不能下降。”

“绝对不会。”我保证。

于是生活变成了拼图。早上七点,昭醒,喂奶换尿布。八点,把她放在客厅围栏里,我一边做早餐一边校对稿子。九点到下午三点,便利店打工,昭托给公寓楼下的小型保育园。

这个保育园是山田店长介绍的,收费低廉,但保育员阿姨很温柔。四点回家,做辅食,陪她玩,洗衣服打扫。晚上八点昭睡觉后,我开始翻译工作,通常到凌晨一点。

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不能生病,不能出错,不能停下。

但也有光亮的时刻。

比如昭第一次自己用勺子吃饭,虽然弄得满脸都是,但当她擡起头,用沾满胡萝卜泥的脸对我笑时,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比如她学会爬,在客厅地板上像只小乌龟一样努力前进,最后撞到我腿上,发出胜利的“呀!”声。

比如深夜我赶稿到头晕眼花时,她会突然在婴儿床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跟我聊天。我走过去看她,她就睁开惺忪的睡眼,对我伸出小手。

“睡吧,”我握住她的手,“哥哥在。”她就会安心地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听懂里面的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纯粹的存在感。她在告诉我,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在一起。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慰我。

十一月的某个深夜,我收到保险公司的邮件,第一笔款项到账了。数字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时,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我走到她的床边,蹲下来看她。一岁半的孩子,睡着时还会无意识地吮吸嘴唇,像个小婴儿。但她的头发长长了,睫毛又密又翘,越来越像母亲。

“爸爸给你留了钱,”我轻声说,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额发,“很多钱。所以你可以去好的幼儿园,买漂亮的裙子,学想学的东西。”

她当然听不懂,只是在梦里咂了咂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东京的夜景在窗外铺开,万千灯火中,没有一盏是为我们点亮的。但没关系,从今以后,我可以为昭点亮她需要的任何一盏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远藤女士发来的新稿件。我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咖啡已经凉了,但我不打算再冲一杯。天亮前要完成三十页,明天下午便利店有早班,上午还得带昭去打预防针。

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平稳而固执的河流。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始敲击键盘。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键盘的嗒嗒声,和昭均匀的呼吸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六个月来我最熟悉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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