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岁半 (2/4)
那些钱能解决很多问题。租房、学费、昭的奶粉和尿布、请人白天照看她……所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现实问题,突然都有了解决的路径。
但代价是父母的命。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不,不是代价,是结果。他们死了,所以保险生效了。可如果他们没死呢?如果这只是普通的、未雨绸缪的保险规划呢?
但我忘不了父亲离开祖屋时那个眼神。忘不了母亲偶尔提起“老家”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忘不了那些保险单上,保额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大的趋势,就像是在为某种必然发生的灾难做准备。
昭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发烧的红晕退了一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哥哥会保护你的。”我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无论那栋祖屋里有什么,无论父母隐瞒了什么,无论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昭需要我清醒,冷静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卖掉现在的房子,用保险金在东京租个公寓,找一份时间灵活的兼职,一边照顾昭一边准备明年的入学。这是最合理的计划。
可是那把钥匙……
我摸了摸口袋,黄铜的冰凉触感通过布料传来。
祖屋在长野县的深山里,离东京很远。那地方空置了十几年,现在恐怕已经破败不堪。回去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勾起不好的回忆。
但我还是把钥匙放进了钱包的夹层。
就当是个纪念吧,我对自己说。纪念父母,纪念那个我再也不回去的“老家”。
深夜,我把昭哄睡后,回到客厅继续收拾。保险单需要联系保险公司办理手续,房屋中介明天会来看房,搬家公司的预约要提前一周……
我在笔记本上一条条写下待办事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个真正的大人该做的那样。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时,我停下笔,走到窗边。晨光熹微中,这个我住了几年的街区正在慢慢苏醒。送报的少年骑着自行车掠过,便利店亮起灯,早班电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普通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只是我的每一天,从此都不会再普通了。
我转身看向客厅角落里收拾好的纸箱,最上面的那个箱子里,放着父母的遗像和那把祖屋的钥匙。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两个等待被解答的谜题。
而我知道,在带着昭踏入东京的新生活之前,有些谜题,我可能不得不去暂时放弃它们一下。
·
昭学会说“哥哥”的那天,我正趴在餐桌上打瞌睡。
我本来只是想闭眼休憩一下,但我实在是太累了太困了,直接睡昏了过去。那种睡昏是身体被掏空后,意识直接断线的深度昏迷。
前一天晚上妹妹她闹肚子,我抱着她在客厅踱步到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后,我还要洗堆成小山的奶瓶、消毒玩具,准备第二天的辅食。做完这些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打算趁她睡醒前把兼职的翻译稿校对完。稿子摊开在桌上,笔还握在手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哭声吵醒的。
哭声并不尖锐,是那种有点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小猫在叫。我猛地擡起头,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别扭的姿势而发出咔哒一声。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昭正站在婴儿床里,小手抓着栏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为了方便,我把买了一个可以推着走的婴儿车,这样子我随时随地能看着妹妹睡觉,观察她的情况。
“对不起对不起,”我踉跄着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也顾不上疼,“哥哥来了。”
把她抱起来时,她的小手立刻抓住我的衣领,把湿漉漉的脸埋进我颈窝。我拍着她的背,检查尿布,是干的;摸摸额头,是温度正常。离上一顿奶才过去两个小时,应该不是饿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我轻声问,抱着她在狭小的公寓里慢慢走动。
一岁半的昭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但她已经能用表情和动作表达很多意思。此刻她只是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偶尔发出抽噎的声音。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上午十点的阳光洒进来,照亮房间里飞舞的灰尘。
“你看,天亮了。”我说,“没事了。”
她在阳光里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然后她擡起头,看着我,小嘴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