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岁半 (2/3)
我把热好的辅食端过去,在她面前坐下。她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吃,偶尔偷瞄我的表情。
吃到一半,她突然伸手,用还沾着米糊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
“哥哥,笑。”
我愣了一下。
“哥哥不笑,昭难过。”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就泄了气。所有怒火,疲惫,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下去。我扯了扯嘴角,大概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她却满意了,继续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等她睡着后,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报告才写了两行,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打翻的碗,尖叫的“不要”,还有最后她碰我脸时温热的触感。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看昭的照片。从一岁半时趴在我怀里流口水,到两岁生日时满脸蛋糕,再到最近开始有自己的脾气。每一张都在提醒我,她在长大,在以我追不上的速度长大。
而我在变老。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理上的。
我的同学们在讨论暑假要去哪里旅行,我在计算暑假多打几份工能不能让妹妹生活过的更好,比如买一件好看又舒适的衣服;他们在为恋爱烦恼,我在为昭不肯好好刷牙头疼。他们的未来是展开的地图,我的未来是一条必须走稳的独木桥。
手机震动,是保险公司发来的邮件,最后一笔款项到账了。数字很可观,足以让我们未来几年过得宽裕。
但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空洞。
钱能买来奶粉,尿布,好一点的保育园,但买不回我失去的睡眠,买不回我可以随意挥霍的时间,买不回那个不用在深夜一边赶报告一边担心昭会不会踢被子的更轻松的自己。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东京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我关掉邮件,继续写报告。凌晨两点时,昭在卧室哭了起来。我放下笔走过去,发现她做了噩梦,哭得满脸是泪。
“不怕不怕,”我把她抱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慢慢走,“哥哥在。”
她搂着我的脖子,小声抽噎。我哼着母亲以前常哼的,调子奇怪的摇篮曲,她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就在我以为她睡着时,她忽然小声说:“哥哥……不要走。”
我停下脚步。“哥哥不走,”我轻声说,“永远都在。”
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我抱着她站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麻。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是啊,我不能走。
无论多累,多气,多想把一切摔碎然后逃跑,但我都不能走。
因为这个两岁半的,人嫌狗憎的小家伙,会在做噩梦时哭着说“哥哥不要走”。
因为她打翻碗后会说“对不起”。
因为她会用沾着米糊的手指碰我的脸,说“哥哥笑”。
因为她是昭。
是我的妹妹,是我的责任,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最沉重的羁绊。
我轻轻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回到书桌前,报告还有大半没写,天快亮了,上午还有课。
但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我的“大学”,不是东大的课堂,而是这个小小的公寓,这个会打翻碗又会道歉的孩子,这些睡不够的夜晚和写不完的报告。
我的成年礼不是十八岁生日,而是父母去世的那天。我的大学,从抱起昭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而这场考试,也许没有毕业的那天。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敲击键盘。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时,我终于写完了最后一行。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起身去准备早餐。
厨房里,我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卧室传来动静,昭醒了。我听见她爬下床,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