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第 30 章

三月的省城，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玉兰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樱花，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像一团一团轻盈的云朵，被风吹落，在空中旋转着飘下来，铺满了银杏道的一小段。沈朝颜每天从建筑系馆回宿舍都会经过那条被花瓣覆盖的小路，她的黑色帆布鞋踩在花瓣上，软软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地毯上。

顾惜缘最近在忙一个事情，一个她不肯告诉沈朝颜的事情。她每天除了上课和吃饭，剩下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不怎么开。沈朝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在写东西。沈朝颜问她写什么，她说秘密，不告诉你。沈朝颜没有再追问。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顾惜缘终于把那个秘密揭晓了。她把沈朝颜约到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里面装了很多东西。她站在树下，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朝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手里的信封，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

“沈朝颜，我写了一个故事。”顾惜缘说，声音有点抖，但表情很认真，“一个很长的故事，写了快一个月，改了四遍，眼睛都快瞎了。你拿回去看，但不许当着我的面看，我怕你看了之后的表情，我会不好意思。”

沈朝颜接过信封，牛皮纸的质感粗糙而温暖。信封上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地址，只有封口处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颗粉色的心形。她把信封握在手里，感受着里面的厚度，大概有十几页纸。

“现在就看。”沈朝颜说。

“不行，你回宿舍看。”顾惜缘摇头，摇得很坚决，“我要走了，你看了之后给我发消息，但不许打电话，我怕你说出来。”她说完转身就跑，跑得很快，白色的身影在银杏道上越来越远，消失在了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沈朝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温暖和花香。她转身走回宿舍，走进七号楼的楼道，推开三零二寝室的门。白露不在，宋知意也不在，整个寝室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叠打印纸，厚厚的一沓，用订书钉在左上角订了一下。最上面一页是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惜颜》。沈朝颜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惜颜，老槐树上刻的那两个字，顾惜缘用在了她的故事里，作为标题。她翻开第一页。

故事的开头是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女孩转学到了一所新的幼儿园，她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和别的小朋友玩，每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死掉的绿萝。有一天，另一个小女孩走到她面前，对她说：“这个位置有人了。”她擡起头，看到了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从一个幼儿园教室开始，从一盆快要死掉的绿萝开始，从一句“这个位置有人了”开始，一直写到了她们在大学操场的雪地里打雪仗，写到了老槐树上刻字，写到了火锅店里的约定。

沈朝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得很慢。她读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不爱说话的女孩会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眼眶热了一下。她读到“她帮我吃胡萝卜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跟别人不一样”，眼泪掉了下来。她读到“我等了她四年，从初二等到高三，等那三个字。那四年里我送了她很多棒棒糖，每一根都是我想说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滴在纸上，把打印的字迹洇开了一小片。

她读完最后一段。最后一段写的是：“沈朝颜，这是我们的故事。以后的每一个六一，我还是会送你棒棒糖，一直送到你不想吃为止。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不想吃，因为你和我一样，都知道一根棒棒糖两个人分享比一个人吃更甜，从六岁就知道了，到一百岁也不会忘记。”

沈朝颜把那沓纸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了，鼻尖红了。她拿起手机，给顾惜缘发了一条消息，只打了两个字：“哭了。”

顾惜缘秒回了三个大哭的表情，然后是文本：“我也哭了，写的时候就哭了，改的时候也哭了，打印的时候也哭了，装信封的时候也哭了，给你的时候差点又哭了。沈朝颜，我们是不是太爱哭了”

沈朝颜看着这行字，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打了一行字：“不是太爱哭，是太珍惜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然后顾惜缘发来了一条语音，沈朝颜点开，听到顾惜缘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和笑声混合在一起的奇怪音调。沈朝颜笑了，这次没有哭。她把那沓打印纸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的地方，用笔写了一句话。她写的字很小，很工整。她写的是：“顾惜缘，这也是我们的故事，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你写了我们的过去，我会用行动写我们的未来。”

写完之后她把那沓纸装回信封里，放在枕头下面。她把台灯关掉，躺了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着顾惜缘写的那句话，“一根棒棒糖两个人分享比一个人吃更甜”。她想起六岁那年，顾惜缘把草莓味的棒棒糖塞到她手里，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糖球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根白色的塑料棒。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变成一个贯穿她整个生命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