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第 31 章

大二上学期的日子在银杏叶的金黄与飘落中悄然滑过。十一月的省城开始冷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燥而凛冽的气息，银杏道上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沈朝颜的建筑结构课进入了最难的阶段，钢筋混凝土结构的计算越来越复杂，她每天晚上都在宿舍里演算到很晚，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白露说她像一个苦行僧，每天都在跟钢筋混凝土搏斗，沈朝颜笑了笑，没有反驳。

顾惜缘的文学批评方法论课让她读了很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理论著作，罗兰·巴特、福柯、德里达，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座高山，需要她花很多时间去攀爬。她有时候会跟沈朝颜分享她读到的那些理论，说巴特说作者死了，沈朝颜问作者死了那谁在写作，顾惜缘说是语言在写作，沈朝颜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建筑也是一样，不是建筑师在建造，是材料和空间在建造”。顾惜缘看着她，笑了，说“你居然懂文学理论”，沈朝颜说“我不懂，但建筑和文学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关于人的”。顾惜缘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后来用在了她的一篇论文里，那篇论文得了全班最高分。

十二月的第一天，省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沈朝颜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一片白，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惜缘。顾惜缘秒回了一个语音，点开之后是一声兴奋的叫喊，然后是一句“下雪了下雪了快起来我们去堆雪人”。沈朝颜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离第一节课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她起床，洗漱，穿衣服，下楼，在七号楼的门口等了两分钟，顾惜缘就从八号楼里跑了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粉色的羊绒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的毛球在风中跳来跳去。

“走，去操场。”顾惜缘拉着沈朝颜的手，踩着薄薄的一层雪，往操场跑去。她们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两行痕迹。操场上已经有人了，几个学生在堆雪人。顾惜缘蹲下来，用手把雪拢成一堆，开始滚雪球。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她不在乎，一边滚一边笑。沈朝颜蹲下来帮她，两个人的手在雪地里忙碌着，偶尔碰到一起。她们滚了两个雪球，一大一小，大的做身体，小的做头，叠在一起，用树枝固定好。顾惜缘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巧克力豆，按在雪人的脸上做眼睛，又找了一根小树枝做鼻子，一截红绳子弯成弧形做嘴巴。她看了看，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的脖子上。

“你的围巾会湿的。”沈朝颜说。

“湿了可以洗，雪人没有围巾会冷。”

沈朝颜看着那个戴着浅粉色围巾的雪人，没有说话。顾惜缘拿出手机，拉着沈朝颜蹲在雪人旁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两个人都戴着帽子和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但那双眼睛都在笑。顾惜缘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又把原图发给了沈朝颜。沈朝颜保存了照片，放进了“六一”相册里。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周来了。沈朝颜的建筑物理和建筑设备都是需要大量计算和记忆的科目，她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每天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顾惜缘的中文系考试需要背诵的内容更多，古代汉语高端要背几百个文言词汇的用法，现代文学流派研究要记几十个作家的生平和代表作。两个人见面的频率降到了最低，但她们每天晚上都会在图书馆闭馆后一起走回宿舍。十点钟的校园很安静，银杏道上几乎没有人的影子，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朝颜，你觉得我们以后会做什么”顾惜缘走在银杏道上，忽然问了一句。

“你会成为作家，我会成为建筑师。”沈朝颜说。

“你这么确定”

“嗯。你写的那篇故事，我看了五遍。每一遍都觉得比上一遍好。你以后会写出更多更好的故事，会有很多人看，会被感动，会被影响。”

顾惜缘停下脚步，看着沈朝颜。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了沈朝颜的手，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考试全部结束了。沈朝颜从最后一门考试的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天空正在飘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她站在考场门口，仰头看着那些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嘴唇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顾惜缘从另一栋教学楼里跑出来，跑到沈朝颜面前，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兴奋的光。她今天考完了最后一门，说考得很好，所有的词汇都背到了，所有的翻译都写对了。

“考完了”沈朝颜问。

“考完了”顾惜缘用力点头，帽子上的毛球跟着她的动作上下跳动。

“回家吗”

“回，明天的车。你呢”

“后天的车。”

顾惜缘看着她，笑容慢慢收敛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不舍和期待的表情。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一根苹果味，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系在了一起。她把小花束递给沈朝颜，说：“新年礼物，提前送。”

沈朝颜接过小花束，看着那个蝴蝶结，解开丝带，把丝带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剥开草莓味的棒棒糖，放进嘴里，舔了一口，然后递给顾惜缘。顾惜缘接过去也舔了一口，然后递回来。她们站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在飘雪的天空下，分享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被沈朝颜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沈朝颜，明年见。”顾惜缘说。

“明年见。”

“你会想我吗”

“会。”

“每天都会想吗”

“每天。”

顾惜缘笑了，笑得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她上前一步，抱住了沈朝颜，抱得很紧。这个拥抱持续了大概五秒。顾惜缘松开手，转身跑进了雪里，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沈朝颜挥了挥手，然后继续跑，白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雪中越来越模糊。

沈朝颜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吃了一半的草莓味棒棒糖。她把它放进嘴里，把剩下的部分一口咬碎，甜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她咽下那些碎片，把棍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