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下酒 (2/3)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郑鶐的回答快得像是本能。
“你从小就在这儿?”
“记事起就在。”郑鶐靠在身后的土堆上,仰头望着月亮,脖子拉出一条修长的弧度。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就那样让发丝在月光里飘着。
“我不是郑家亲生的。”她忽然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娘——就是郑总兵——在一条河边捡到我的。那时候我还很小,小到记不住任何东西。我只知道我被裹在一件旧羊皮袄里,放在渡口的石头上,大概是哪个逃难的牧民留下的。草原上的规矩,养不起的孩子就放在渡口,让河水决定。”
海棠没有说话。
“我娘正好带兵路过那条河。她后来说,那天本来不该走那条路的,是她临时改了路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她。”郑鶐低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涩,更像是在感慨某种不可思议的巧合,“她把我抱起来,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轻。然后我就成了郑家的女儿。”
“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不记得。”郑鶐摇了摇头,“我完全不记得亲生父母长什么样。有时候我会梦到一个女人坐在毡房里,背对着我,在挤牛奶。但我不确定那是记忆还是我自己编的。也许只是我想象出来的。因为我特别想知道她长什么样,所以我的脑子就帮我画了一张画。”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我也不太想去找。因为找到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把我放在渡口?还是问她那天冷不冷?好像都没有意义。”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不出有没有流泪。
“但我娘对我比亲生的还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确定,像是用钉子把一个事实钉在墙上,“从小到大,她教我骑马射箭,教我认字读兵书。她的腿不好,一到冬天膝盖就疼得不能走路,但她还是会拄着拐杖站在校场边上,看我骑马。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她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海棠坐在她旁边,捧着那壶马奶酒,酒已经凉了,壶身冰凉地硌着她的掌心。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在京都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人讲述自己的身世——有人用它博同情,有人用它表忠心,有人用它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个阵营而不是那个阵营。每一段身世背后都有一个目的。
可郑鶐没有目的。她只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她把自己摊开,让月光照进来。她说话的方式就像她这个人——不铺垫,不修饰,不担心你会拿这些去做什么。
海棠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话。
“我有时候也想要一个,能把我当普通人看的人。”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真了。真得不像一个棋子该说的话。
郑鶐转过头来看她,歪了一下脑袋,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认真的端详。马奶酒的酒气让她比平时更大胆了些,她盯着海棠看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我现在不就把你当普通人吗?让你坐在破毡子上,喝劣酒,吃剩花生。”她说着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你还想要多普通?”
海棠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低下头,也拈起一颗花生,剥开壳,仁是咸的,带着柴火烘过的焦香。她慢慢嚼着,等那股莫名的酸胀感过去。
“在京都,”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所有人对我好,都是因为我是长公主。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交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尊被摆在供台上的瓷像——有人给我上香,有人给我磕头,但没有一个人会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问我饿不饿。你被放在渡口,我被放在高台上。渡口至少还会有一条河水流过去。高台上只有风和灰尘。”
郑鶐沉默了。她低着头转了转手里的空酒碗,半晌没有说话。远处的荒原上忽然传来一声狼嚎,拖得又长又远,像一根细线穿过层层夜色,最后消失在月亮照不到的黑暗里。
“高台上冷不冷?”郑鶐忽然问。
海棠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以为郑鶐会说“你是长公主,锦衣玉食,有什么不满足的”——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这样的回答。可郑鶐问的是“高台上冷不冷”。
“冷。”她说,声音很轻,“冬天尤其冷。地龙烧得再旺也暖不到脚底。”
郑鶐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她拿起自己的酒壶,倾过来碰了碰海棠手里那壶几乎没怎么动的酒。粗瓷碰撞的声音闷闷的,不脆,却很好听。
“以后要是觉得冷了,就来这儿坐坐。”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邀邻居来串门,“我这里没有高台,只有破毡子和劣酒。风大了会有沙子吹进碗里,下雨了得收摊跑路。但有一点好——没人给你磕头。”
海棠端起酒壶,喝了一大口。酒还是很辣,辣得她眼眶发热,但她没有咳出来。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可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的很好。
月亮已经偏西了。巡逻的火把又绕了一圈回来,在营地的木栅栏外面停了一下,大概是巡夜的士兵认出了土坡上的人影,又默默绕开了。风渐渐小了,骆驼刺的枝干不再沙沙作响,荒原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殿下。”郑鶐忽然开口。
“叫我海棠。”海棠打断她,这是她第一次在京都之外,让一个初次见面不久的人唤自己的名字。“叫海棠就行。在边关,我不想当殿下。”
郑鶐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月亮的碎片,很亮,但也很柔和。
“海棠。”她试着叫了一声,然后自己先笑了,“有点不习惯。不过可以试试。”
海棠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变轻了——不再是长公主的封号,不再是一尊瓷像的名字,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被人叫来叫去的名字。她把酒壶搁在毡子上,仰头看着月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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