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下酒 (1/3)
月下酒
第十二章月下酒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海棠还没睡。
行军床太硬,被子太厚,风太响。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帐布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像某种巨兽的呼吸。白天的景象还在脑子里转——演武场上被摔得七荤八素却笑得合不拢嘴的年轻士兵,沙丘上郑鶐替她挡风时自然而然侧过来的肩膀,还有那道从手腕内侧一直蜿蜒到肘弯的旧疤。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驼绒毯子里。毯子上那股淡淡的马奶味还在,比昨晚淡了些,却更加熟悉了。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不是敲门的叩,是用指甲弹帐布,声音脆而轻,像是怕惊动隔壁的人。
“殿下,睡了吗?”郑鶐压低了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海棠坐起身。“没有。怎么了?”
帐帘掀开一角,郑鶐探进半张脸,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她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是喝了一点酒,又像是没有。
“走,带你去看月亮。”
海棠披了件外袍出来。帐外的冷风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营地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巡夜的士兵在远处走动,脚步沉重而规律;马厩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伙房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缕淡淡的炭烟味散在夜风里。
郑鶐没有带她往演武场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营地后面。那里有一片矮矮的土坡,坡上不长草,只生着几丛干枯的骆驼刺,月光下看上去像用铁铸的剪影。土坡顶上比较平坦,一块旧毡子已经铺在那里了。毡子上放着两壶酒,两个粗瓷碗,还有一小碟盐煮花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海棠有些意外。
“你晚上吃饭的时候。”郑鶐一屁股坐到毡子上,盘起腿,拍松了旁边的位置,“这边晚上没什么消遣,不是喝酒就是数星星。我想着你可能不会数星星,就准备了酒。”她说着拎起一把酒壶掂了掂,仰头灌了一口,把另一壶推到海棠面前。
海棠坐下来。土坡的高度刚好能望见营外的荒原——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在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海。远处有几点移动的光,大概是巡逻队的火把,在夜色里浮浮沉沉,像几只不肯靠岸的船。
“能喝吗?”郑鶐问。
“能。”海棠拔开酒壶的塞子,试探地抿了一口。是马奶酒,比她以前喝过的任何酒都要烈,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辣得她眉头拧成一团,差点咳出来。
郑鶐看着她的表情,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什么瓷器被轻轻撞了一下。“第一次喝马奶酒的人都这副表情。”她侧过头看着海棠——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颧骨的弧度勾成一道柔和的线——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浅色的银线,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你其实不会喝酒吧?”
“会,”海棠硬撑着又喝了一口,这回忍住了没咳,“只是不常喝。”
“嘴硬。”郑鶐也不拆穿,只是把自己的酒碗满上,朝海棠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她喝酒的姿态和舞刀很像——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她喝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擡头看着月亮,忽然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毡子上。海棠捧着酒壶,小口小口地抿,郑鶐大口大口地喝,谁也没有说话。月亮的清辉洒在荒原上,把骆驼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的巡逻火把渐渐走远了,只剩几点微光,像是被风吹散的星子。
“你话不多。”郑鶐先开了口。
“你话也不多。”
“我平时话挺多的。”郑鶐转着手里的粗瓷碗,碗底还剩一层酒,映着一小片晃动的月亮,“今晚不知道说什么。可能是月亮太亮了,亮得人不想出声。”
“那就不说。”海棠说。
郑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这个人,有时候很公主,有时候又不太像公主。”
“什么意思?”
“很公主的时候——比如你今天在演武场旁边站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一点都猜不透。不太像公主的时候——比如现在,捧着一壶马奶酒坐在破毡子上,也不嫌脏。”
海棠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旧毡子。毡子上有几块深色的油渍,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铺在这里。“这块毡子你用了多久?”
“好多年了。以前是我一个人来,后来——”郑鶐顿了一下,“后来偶尔也带别人来。”
“带谁?”
“以前有个斥候,每次巡夜回来都会在这儿陪我喝一碗。后来他调到东边的隘口去了。还有一个伙房的老兵,酒量特别好,跟我喝了三碗面不改色。后来他回家养老了。”郑鶐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串没有下文的名单,“边关就是这样,人来了又走。有时候我刚记住一个人的名字,他就调走了,或者伤了,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海棠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京都也见过人来人走——大臣被贬,门客四散,曾经的盟友转头就成了对手。可那些来去都是带着目的的,没有人是单纯地“调走了”或者“回家养老了”。没有人只是因为在边关待够了年头,想回去种地。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海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