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沙暴中的手 (2/2)
郑鶐慢慢直起身来,沙子从她肩头和发间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堆了一小圈。她回头看了一眼,巡逻队其他几个士兵也从各自的掩体后冒出头来,互相招呼着清点人数。
“没事了。”她说,松开了扣着海棠手腕的那只手。
海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握出了一圈红印,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像是那只手还在。她忽然觉得手腕有点凉。不是冷,是那只手松开了。
“你的脸。”海棠说。
“嗯?”郑鶐擡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看着手指上的血迹,不以为然地甩了甩,“没事,沙子刮的。比去年好多了,去年那次沙暴把一整座帐篷都卷跑了,追了二里地才追回来。”
海棠看着她在风沙过后的灰白天光里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争气。这个人刚才用身体替她挡了一场沙暴,现在却在说去年丢了一顶帐篷。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沙粒,嘴唇干裂的口子渗出血珠,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回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马走得很慢,大概是刚才被吓着了,也大概是累了。海棠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郑鶐的背影。她的头发散了,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长发披在肩上,发尾沾满了黄沙。她的背还是那么挺,和来时一样,好像刚才那场沙暴只是个小插曲。
回到营地已经接近黄昏。风沙过后天边泛起一层奇异的金红色,像是天也被刮破了皮,露出底下的血色来。营里的士兵看见她们无恙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地围上来牵马递水。
郑鶐接过水囊先递给海棠。她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她也顾不上擦。喝完把水囊塞给旁边的士兵,说:“让人烧热水,越多越好。今晚所有人用热水泡脚,驱寒。巡夜的加一队,今晚可能会有狼群——沙暴之后的狼饿疯了,什么都敢闯。”
士兵领命跑了。郑鶐这才转向海棠,上下看了看她,像是确认她没有被遗漏的伤口。
“殿下,”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爽朗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确认你还活着的笑意,“以后还跟我去巡逻吗?”
“去。”海棠说。
她没叫海棠。海棠想,大概是因为旁边有人。但又想,也许只是因为沙暴过去了,风停了,月亮还没升起来,站在营地正中央的人和一个普通士兵没有区别,而公主殿下永远只能是殿下。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揪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那天夜里,海棠坐在行军床上,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着笔坐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写。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沙暴?写马惊?写那只把她从黄沙里拽出来的手?写那个在漫天风沙里离她只有一拳距离的侧脸?写她身上那股汗水混着铁锈的气味?这些都是事实,但写下来就不是事实了。写下来的东西都带着目的。而这一次,她想保留一些没有目的的东西。
她把笔记本合上,吹灭了蜡烛。黑暗里,她摸到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一点隐隐的余温,像那只手还在。
与此同时,离营地不远的一处高地上,周水生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他看到了沙暴的全过程——长公主从马上摔落,郑都司在风沙中回头,那只从黄沙里伸出来的手。他甚至看到了郑都司把长公主拽起来、护在沙丘背风处的全过程。他当时正准备下令出手,但看到郑都司已经得手,便压下了命令。
他在巡夜日志上写:“今日巡逻遇沙暴,长公主坠马,郑都司救护及时,未受伤。”停了停,又补了两个字——“安全。”
今晚的信鸽可以省了。沙暴之后,鸽子也要歇一歇。
在营帐里,海棠已经快睡着了。隔壁的帐子里,郑鶐还没有睡。她把那把长刀重新擦了一遍——沙暴进了刀鞘,不擦干净明天会生锈。她擦刀的动作比平时更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的人。擦完刀,她仰头灌了一口马奶酒,咳嗽了两声。
“矫情。”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她把灯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