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碗面 (1/2)
一碗面
第十五章一碗面
海棠在伙房门口站了快一炷香,还是没进去。
不是不敢进,是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下过厨。在宫里的时候,御膳房在哪个方向她都不太确定,只隐约记得那是一片低矮的灰瓦房,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白烟。每次她路过,太监们都会远远地跪成一片,等轿子过去才敢起身。
此刻她站在硕方大营的伙房门口,帘子半掀,里面黑洞洞的,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透,在墙角映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炊事兵都已经收工回营了——这个时辰,伙房里应该没有人。
她是被郑鶐推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郑鶐的状况推过来的。傍晚的时候郑鶐还在带新兵练夜战,嗓子已经吼哑了,说话像砂纸在磨石头。海棠远远听见她喊“左翼包抄”的时候破了音,后面半句话全吞在风里。然后她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跑过去递水囊,郑鶐接过来灌了一口,又塞回去,抹了把汗继续吼。她那个哑着嗓子还在骂人的样子,像一只被砂子磨坏了哨子的鹰,再怎么用力也只能发出半截嘶哑的啸声。
海棠转身回了营帐,在自己带来的箱笼里翻了半天。她想找点什么能润喉的东西——京都带出来的秋梨膏早就吃完了,枇杷膏也只剩个空瓶子。她坐在行军床上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伙房的方向走。
伙房里果然没有人。灶台上还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剩了一层稠糊糊的小米粥,已经结了皮。旁边案板上放着半袋子白面,几颗蔫了的白菜,一块风干的腊肉,一筐鸡蛋。墙角堆着柴火,灶台旁边是调料罐子——盐、酱油、醋、几颗干辣椒,还有一小碟碾碎的花椒。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在京都长公主府绝对没有人会相信的决定:她自己动手。
不是为了拉拢,不是为了展示亲民,不是因为任何计划里的任何一个步骤。只是因为那个人吼了一下午,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晚饭也没来吃。伙房的老赵头给她留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用盘子扣着,已经凉透了。
而她想给她做一碗热的面。
和面的时候她才知道水放多了会黏手,放少了揉不动。她把手插进那团又软又黏的面粉里,加一把面,太干,再加一点水,又太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案板上黏了一大片。面粉飞起来落在她的袖口、前襟、发梢上,鼻尖上也蹭了一块白的,她浑然不觉,只是咬牙切齿地和那团面对付。最后那团面还是揉得太软了,黏在案板上揭不下来,她只好又拍了一层干面粉上去,勉强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球,搁在碗里醒着。
肉是腊肉,她不知道要先蒸软,直接拿刀就切。刀是伙房的大菜刀,比她平时用的裁纸刀重了好几倍,切了没几下虎口就磨红了。切出来的肉丁有拇指大,没办法再改细,只能硬着头皮往锅里扔。白菜倒是好切,但她不知道要焯水,也不知道炒菜要先下菜帮后下菜叶,一股脑全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烫了她的手背,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灶火也不好烧。她蹲在灶口,拿火折子点了好几次,柴就是不起焰,只冒出一股一股呛人的白烟,把她眼泪都呛出来了。好一会儿才摸到窍门——要把柴架空,中间留出空隙,火才烧得旺。等锅烧热了,她倒了油,油刚冒烟就把肉丁倒进去,铲子翻得手忙脚乱,溅出来的油星子在灶台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点。酱油倒多了,颜色发黑,她又急急忙忙加了半瓢水,总算没糊锅。下面条的时候更狼狈——她不知道自己擀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匀,粗的像筷子,细的像线,下锅之后细的先熟,粗的还是硬的。她用筷子捞了一根尝,生的,又等,再捞一根,太软了。最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捞出来,过了凉水,倒进臊子里搅和搅和。
这碗面和宫里御厨做的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面条有粗有细,臊子肉丁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还是半生不熟的带着肥筋,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盐却放少了没什么咸味。她看着这碗面,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转身就想把它倒进泔水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声音。
“老赵头,还有吃的没有?”
郑鶐掀开伙房的门帘,人还没进来,哑了的嗓子先把声音送进来了。她靠在门框上,看见灶台前站着的人不是老赵头,而是一身面粉、鼻尖上还蹭着一块白的长公主。
她愣了一瞬。不是那种惊讶的愣,是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灶台前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袖口湿了?为什么围裙上全是面粉?为什么手里端着一碗像是面又不太像面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
海棠端着手里的粗瓷碗,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面。”她说,语气尽量保持镇定,但还是有一点点心虚,“做的不好,你别——别嫌弃。”
她把碗放在条桌上,往郑鶐的方向推了推。面条在碗里已经不冒热气了,被风干的边缘开始发硬。臊子里的酱油放多了,颜色深得发黑,肉丁切得大一块小一块,有几块还带着没炒透的粉色。白菜叶子在锅里煮过了头,蔫蔫地搭在碗边上。
郑鶐慢慢走进来。她拿起筷子,没说话,挑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面条粗的那截还有点硬,细的那截已经煮烂了,酱油放多了有点咸,但腊肉的油香和白菜的清甜还在,不难吃——甚至有一种伙房老赵头做不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技巧,是有人在灶台前站了半个时辰,被烟呛得掉眼泪,被油溅到手背,还不肯走的味道。
郑鶐嚼了几口,又挑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她吃面的姿态和喝酒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海棠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
“你别光吃,说句话。”
郑鶐没擡头。她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吃得一滴不剩。碗放下来的时候,她的鼻尖上沾了一点点酱油的颜色,自己没注意,擡头看海棠的时候,海棠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意,像被热气熏的。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郑鶐说。
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比任何清亮的声音都更有分量。海棠看着那只空碗,看着郑鶐泛红的眼眶和鼻尖上那一点酱油渍,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软软地捏了一下。她听过无数奉承,但没有一句比得上这个哑着嗓子的姑娘说的这句话。
“骗人。”海棠说,“老赵头做的肯定比这好。”
“老赵头做的面是拿来填肚子的。”郑鶐说,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你做的是别的。”
“什么别的?”
郑鶐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那只空碗,沉默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余火在渐渐熄灭,柴火的爆裂声越来越稀,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之间安静的、不想被打扰的寂静。
“你是第一个给我做饭的外人。”她说,声音很轻,和刚才吼着训练新兵的那个都司判若两人。
海棠把她从厨房推出去:“你回去歇着,这里我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