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疗伤

疗伤

第十八章疗伤

海棠是在晚饭后才听说郑鶐受伤的。

传话的是前锋营一个年轻士兵，跑得气喘吁吁，在帐门口被沈蕙心拦下来。海棠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掀开帐帘，只来得及听见半句——“……都司手臂中了一箭，正在军医帐处理。”

她没听后面的话。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跑过了大半个营地。不是走，是跑。长公主在硕方大营的沙土地上拎着裙摆跑得飞快，发髻散了半边，簪子斜斜地挂在发尾，经过伙房时差点撞翻了老赵头端出来的泔水桶。老赵头张着嘴看着那个飞奔而过的身影，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谁。

军医帐的门帘半掀着，透出里面昏黄的油灯光。帐门口围着几个士兵，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被里面的人一声吼了出来——“都散开！堵在门口做什么，你们堵着风还怎么上药！”是柳如眉的声音，不怒自威。她是新调来的军医，传说是江湖上某个厉害门派的医者，资历不深，医术却好得惊人，来硕方不到半个月就把老兵们多年的旧伤治了个七七八八，连郑早早那副老寒腿都被她扎针扎得能多走几步路了。军营里的人对刀和箭没多少敬畏，对柳如眉的银针却是怕得紧。

海棠冲进军医帐的时候，郑鶐正坐在矮榻上，右臂的袖子从肩头整个褪下来，露出整条手臂。血从一道大约两寸长的伤口里渗出来，不算深，但血流得多，把她半边小臂染成暗红色。她倒是一脸无所谓，左手还端着一碗水在喝，看见海棠冲进来，差点呛着。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碗，下意识地想扯袖子把伤口遮住，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袖子早褪到肘弯，扯也扯不上来。

海棠没说话。她站在帐门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郑鶐的右臂搁在膝盖上，袖子褪到了肘弯以上，整条小臂露在外面。麦色的皮肤上，那道箭伤还在往外渗血——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腕上方一直斜斜划到肘弯下方，和去年那道旧疤正好交叉成一个歪斜的十字。伤口旁边的皮肤被箭簇擦得发红，边缘微微外翻，柳如眉正用浸了药酒的纱布在清洗。

“就这点小伤，值得长公主亲自来看？”郑鶐咧嘴笑了一下，声音和平时一样爽朗，只是比平时轻了几分。

海棠没有回答她的玩笑。她的眼睛盯着那道新伤和它旁边那道旧疤。旧疤是凸起的，颜色浅淡，像一条蜈蚣；新伤是鲜红的，还在往外渗血，像被撕开的花瓣边缘。两刀叠在一起，都落在同一条手臂上，都是那只曾在沙暴里拽住她的手。

“我来。”海棠忽然说。

柳如眉擡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打量——不是下人对贵人的打量，而是医者对不速之客的打量。柳如眉是个年过四十的女子，五官普通，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很特别，又静又深，像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觉得稀奇。她没有把药瓶递过去，只是看着海棠，似乎在等她自己想清楚。

“殿下，包扎需要力道均匀——”

“我来。”海棠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等柳如眉同意，直接蹲到矮榻前，拿过了搁在药箱上的干净纱布和金疮药瓶。她的手碰到药瓶的时候有点发抖，但她很快稳住了。

郑鶐低头看着海棠。海棠蹲在她面前，比她矮了一个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海棠的发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海棠的头发是跑散的，簪子斜在一边，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濡湿了。她端着那条受伤的手臂，手指蘸了药膏抹在伤口上。力道太轻了，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药膏只浮在伤口表面，根本没有压进去。

郑鶐没有说话。她看着海棠一点一点地绕着纱布，手法笨拙得可笑——绕第一圈太松，滑下来了；绕第二圈太紧，勒得她皱了皱眉；绕第三圈总算缠对了位置，但打结的时候又打成了死疙瘩。从头到尾，海棠一个字都没有说。而郑鶐也没有纠正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只手在自己臂上来回摆弄。

柳如眉站在旁边，没有插手。她看着长公主用轻得几乎无用的力道缠完最后一圈纱布，看着郑都司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死疙瘩，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低着头不说话、一个低着头看她，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收拾药箱。她往药箱里放了几个瓶子，又拿出来重新摆，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她在给这两个人留时间。

“好了。”海棠说。声音有一点哑。

郑鶐擡起手臂看了看。纱布缠得松松垮垮，结打在一个很别扭的位置，不出明天就会散。但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个丑丑的结，说：“包得不错。”

海棠擡起头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瞳里摇晃的油灯。郑鶐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里面没有疼，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被照顾后的不知所措。然后她伸手把海棠歪掉的簪子正了正。“跑过来的？头发都快散了。”

海棠没有躲。她的手还保持着托着郑鶐手臂的姿势，手指上的药膏还没擦干净。她忽然觉得嗓子很堵，说不出话。刚才她跑过营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受伤了。不是“硕方都司受伤了”，不是“大皇叔之女受伤了”，是郑鶐受伤了。这种失态让她自己都有些慌。

柳如眉端着药箱退到帐门口，把门帘掀开一半，朝外面探头探脑的几个士兵摆了摆手。“散了散了，都散开。你们郑都司的胳膊没断，明天照样揍你们。”士兵们一哄而散，她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矮榻前还没站起来的两个人。长公主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郑都司的袖子已经放下来遮住了纱布，那只刚被包扎过的手却反过来握住了长公主的手腕，只是轻轻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柳如眉见过很多事情。她见过门主为了救一村百姓甘冒大险，累到脱力；见过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有在看见门主时才会弯起眉眼；也见过门主最后盖棺入殓时新门主跪在灵前的那一夜。她是过来人。她知道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人跑过整个营地，也知道什么样的手会在包扎时轻得药膏都抹不进去。

“多谢柳医官。”海棠的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站起身时背又挺直了，只是手指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药膏。

“殿下客气。”柳如眉说，低头整理药箱，假装没注意到长公主眼角那一点还没褪尽的红。

郑鶐跳下矮榻，活动了一下被包得松松垮垮的右臂，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水一口喝完。经过柳如眉身边时，柳如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都司，今晚这只胳膊别沾水，明天我重新给你包扎。”她顿了顿，又说，“你一个人来军医帐的时候，下回记得先跟长公主说一声。”

郑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柳如眉一眼，对方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侧脸平静得纹丝不动。

“……知道了。”郑鶐说。

海棠先出了帐，郑鶐随后跟上。两个人并肩走在营帐之间的小路上，月光把沙土地照得发白。沉默了一会儿，海棠先开了口：“你之前说‘就这点小伤’——那什么才算大伤？”

郑鶐没回答。她擡手摸了摸右臂上被袖子遮住的纱布，手指隔着布料描过那道新伤的轮廓，又碰到了下面那道旧疤的位置。

“以前觉得只要死不了都算小伤，”她慢悠悠地说，“今天看你在那儿包纱布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伤也挺疼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偏着头，没有看海棠。海棠也没有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月光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