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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星空对话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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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对话

第十九章星空对话

郑鶐的伤臂在柳如眉的银针和汤药双管齐下之下,好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第三天换了药,第五天拆了纱布,到第七天的时候,她已经能用那条胳膊搭弓射箭了——虽然柳如眉明令禁止,她还是趁人不注意溜进演武场放了十来箭,箭头全扎在靶心红心上。柳如眉知道后气得扣了她三天的马奶酒,她也不恼,笑嘻嘻地端着小米粥去军医帐赔罪,回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包甘草片,说是柳医官给的,让她泡水喝,对嗓子好。

“你什么时候和柳医官混这么熟了?”海棠问。

“自从她发现我是军医帐里唯一一个不怕针的人。”郑鶐把甘草片扔进碗里,冲上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而且她以前在天下第一门待过,知道好多江湖上的事。她说她以前跟过一个特别厉害的门主,说那个门主武功天下第一,人却特别和气,从来不摆架子。后来那个门主出远门遇了意外,她提起这事还叹气。”

“那她为什么来边关?”

“她说门主没了之后,待在门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听周门主说边疆缺医官,她就来了。”郑鶐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她说她来,是因为听门主生前提起过我娘——说郑将军是她所敬佩之人,如果能帮她,就帮一把。”

海棠没有接话。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又是上一代人的牵连。那些她从未谋面却无处不在的前辈们,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她和郑鶐都罩在里面。

这天傍晚,郑鶐忽然出现在海棠帐门口。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不再是演武场上那件被汗浸透的玄色军装,而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袍子,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有皂角的味道。长发难得地没有束起来,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右臂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里面新换的纱布——今天刚被柳如眉重新处理过,包扎得比那天海棠的手艺好得多,但她还是在外面又裹了一条自己的帕子,系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疙瘩,像是舍不得拆掉原来的。

“走,”她说,“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晚了,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海棠上了马,枣红马已经认识她了,乖巧地打了个响鼻。两人并骑出了营地,没有往北去边境线,也没有往南去草场,而是沿着边水往上游走。河水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蓝色,两岸的芦苇已经抽了穗,白茫茫一片在晚风里起伏,像是大地的呼吸。

她们骑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完全黑了。然后海棠看见了那座城。

不是活着的城。是一座死去的城,矗立在荒原深处的一片高地上。城墙是用黄土夯成的,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沙,墙面上沟壑纵横,像是老人的脸。城门洞开,门扇早不知去向,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拱形,在星光下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城里的房屋也都塌了大半,断壁残垣上长满了骆驼刺和芨芨草,月色下看去,那些残墙像一群跪着的巨人。

“这是旧骆驼城。”郑鶐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城门口一根倾倒的拴马石上,“以前这里是个驿站,往来的商队都在这里歇脚。后来边水改道,水干了,人也就走了。”

海棠跟着下马,站在城门洞里,擡头看着城墙上的裂缝。有一道裂缝从上裂到下,宽得能塞进去一只手,但城墙居然还没倒,就这么撑了不知多少年。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很奇怪——死了,却没有腐朽。像一只被风干的兽,骨架还在,姿态还在,只是血和肉都被时间抽走了。

“你经常来?”海棠问。

“一个人值夜之后,如果月亮好,就会来。”郑鶐把马背上挂着的酒壶解下来拎在手里,朝城里走去,“这边最高的地方是烽火台,上去能看到整个硕方镇。”

烽火台在城中央,是一座高出城墙两丈有余的土台,台顶早已塌了半边,但剩下的半边还勉强能站人。石阶被风沙磨得圆滑,每一步都得踩稳了才敢往上走。两个人手脚并用地爬上烽火台顶,郑鶐回头伸手,把海棠拉了上来。她的手还是那么有力,但这次握住的时间比以往都长——拉上来之后,过了好几息才松开。

烽火台上,风一下子大了。不是地面那种被城墙挡住后打转的风,而是从旷野上直直撞过来的风,毫无遮拦地灌进衣领和袖口,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海棠还是睁开了。

她看见了整个硕方镇。

南面是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排成棋盘状,瞭望塔上的火把像一颗钉在天上的钉子。北面是边水,月光把河面照成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河对岸是一片黑暗——那是蒙达喇的草原,今夜没有篝火,也许是□□还在观望。东面和西面都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在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灰色海洋。

“好看吗?”郑鶐靠着半截残墙,把酒壶搁在脚边。她没有看风景,她在看海棠。

海棠没有回答。她站在烽火台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笔直,把她骑装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想起京都御花园里的假山,想起父皇把她抱到最高的太湖石上,说“你看,整个皇宫都在你脚下了”。那时她觉得自己看到的就是全世界。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全世界,那只是一堵墙里面的世界。真正的世界是这里——是无边无际的荒原,是改道的边水,是一座死去的城,是被风吹了千万年还在吹的风。这里是自由,也是最残酷的磨砺。

“小时候,”郑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被风扯得有些散,“我娘——就是郑总兵——跟我说,我亲生父母在星星上面看着我。每次她带我来这儿,她就会指着最亮的那颗星说,你看,那是你爹。旁边那颗小的是你娘。”

海棠转过身来。郑鶐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边关的星星比京都多得多,密得像是有人把一斛碎银泼在了深蓝色的缎子上。银河从头顶横跨天际,像一条被揉碎的光带。

“后来呢?”海棠问。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那是她编的。”郑鶐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已经消化过了的怀念,“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带我来这儿看星星。我忽然说,娘,你不用编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我,什么都没说。”

“你不恨她把真相瞒着你?”

“恨什么?”郑鶐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坦然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瞒着我是怕我难过。她教我骑马射箭是怕我被人欺负。她把我放在军营养大,是因为她想让我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她对我比亲生的还好——我说过这句话,不是客套。她是真的把我当她自己的孩子。”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有时候我觉得,血缘没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谁在冬天怕你冷,谁在你摔下来的时候接着你,谁在你小时候指着一颗星星说——那是你爹。”

风忽然安静了一瞬。海棠看着郑鶐靠在残墙上的样子——月光把她的侧脸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嘴角还带着刚才讲故事时的余韵,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光。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完整。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不是因为她会骑马射箭、会带兵打仗,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所有的坦荡,都来自于这份完整。

“你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吗?”郑鶐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海棠的眼睛。不是随口一问,是在问一个她想问很久了的问题。

海棠沉默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烽火台边缘,扶着残墙望向远方。风灌进她的衣领,她打了个冷战。她想起京都那些对她好的人——有人对她好是因为她的身份,有人对她好是因为她的权势,有人对她好是因为想从她这里换取什么。就连神秘人对她好,也是因为她是一颗有用的棋子。母后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大梁的长公主,是因为她必须撑得起这个身份。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只是因为她是她而对她好。

“我相信有。”海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出口就会被风吹散,“只是我遇到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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