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百人的武林 (1/2)
三百人的武林
第二十二章三百人的武林
从赟红侠的院子出来,周文轩没有带海棠回正堂,而是沿另一条石径往山后走。石径两旁种满了竹子,竹节粗壮,竹叶在雨后滴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气。
“殿下既然来了,不如看看我们这个地方。”周文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说话的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带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参观自家后院。
石径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片被削平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向阳。山坳里没有华丽的楼阁,只有一片高低错落的青瓦房,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房子不新,但整齐,每一间的门窗都擦得干干净净,廊下晾着刚洗的衣裳,有灰色的劲装、白色的中衣,还有几件花布衫。
“这是门人住的地方。”周文轩指了指东边一排房,“那边是单身弟子的宿舍。”又指了指西边几间稍大些的院子,“那边是拖家带口的。师妹在的时候定的规矩——成了家的门人不用住集体宿舍,门里出钱帮他们在山下盖房。不愿意下山的,就在山坳里分一间小院。”
海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西边一间小院的竹竿上晾着一排小孩衣裳,小的那双虎头鞋还没巴掌大,挂在竹竿最边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院门口一个三四岁的娃娃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画得歪歪扭扭的,嘴里念念有词。
“现在有多少人?”海棠问。
“三百出头。前些年走了几个,又来了几个,总数没怎么变过。”周文轩继续往前走,经过一间敞着门的屋子时停了一下。屋里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织机前织布,梭子在经线之间飞快地穿梭,脚下的踏板一上一下。她听见动静擡起头来,朝周文轩点了点头,又埋头继续织。
“这是沈七娘。”周文轩继续走,“她爹是门里的老铁匠。师妹出事那年,她才十二岁。后来她跟山下的织户学了手艺,回来给门里人织布做衣裳。她织的布比买的便宜,省下的钱够给老铁匠抓药。”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屋顶上探出头来喊了声“门主”,手里还举着一块瓦。周文轩仰头看了一眼:“房顶补好了没有?”
“快了!再换三块瓦就齐了!”
“下来的时候小心点,上次你摔下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少年嘿嘿一笑,缩回头去继续干活。
转过一排房,是一片平整的练武场。不是那种铺着整齐青砖的校场,只是一片踩实了的黄土地,边缘长着几丛野草,四周竖着几根木桩,桩上绑着草靶。几十个门人正在场上练功。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练剑,有的两两对练,木刀相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坐在场边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看见谁姿势不对就敲一下地面,也不说话,敲一下对方就知道错了。见到周文轩领着人来,老者也只是遥遥点了下头,继续盯着他的徒弟。
海棠站在场边看了好一会儿。她见过演武场——硕方大营里郑鶐带她看的那个,杀气腾腾,刀光剑影里全是实战的狠劲。这里的练武场不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从容的秩序。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很扎实——她在郑鶐那里学了三年,已经能看出来了。这些人的功夫不是花架子。
“他们是自愿留下来的?”海棠问。
“留下来的各有各的缘由。”周文轩说,“有的是一生以武为伴,习惯了山上的日子;有的是师妹从外面救回来的,无家可归;有的是老门人去世前把孩子托付给门里,不想让孩子流落江湖。”他看向那个在屋顶上换瓦的少年,“那孩子的父亲是门里的铁匠,母亲难产走了。师妹给他父亲买了最好的药材,多留了他三年。三年后他还是走了,这孩子就留在门里。”
海棠没有接话。她想起方才看到的小院里那排晾着的花布衫,想起织布机前那个埋头穿梭的年轻女子,想起练武场上被竹竿纠正姿势的年轻人,想起屋顶上那个笑着说“快好了”的少年。
三百个人。不是三百个兵,是三百口人。有老有小,有拖家带口的,有没有爹娘的。他们住在云雾缭绕的山坳里,修屋顶、织布、扎马步、换瓦片,过日子的样子和山下任何一个村镇都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女侠不在了。
周文轩带她穿过练武场,走进另一片房舍。这里比前面更安静,房舍也更小更精致,每间屋门口都挂着木牌。周文轩随手推开一间挂满了纸条和线报的房间,里面有一个中年文士正伏案疾书,满桌都是摊开的信纸和地图。旁边一间屋子里,一个老者正在捣药,药香浓得呛人。再往前走,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廊下调试一把精巧的□□,她擡头看了海棠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拧弩机上的铜扣。每经过一扇门,里面的人都只是擡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追踪、医药、情报、奇门遁甲。”周文轩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门里三百多人,各有专长。有精通易容之术的,能在三盏茶之内把你画成另一个人。有长于追踪的,只要给他一片衣角,就能顺着气味追出几百里。有善制机关暗器的,能在巴掌大的盒子里藏七种暗器,各司其职。还有通晓藩语的,能说蒙达喇、吐蕃、西域三十六国的方言。”
“江湖门派,为何要培养这些人?”
“因为师妹说过,守护不只是挡刀。”周文轩顿了顿,“挡刀是最后一步。在那之前,你要知道敌人从哪里来,有多少人,走哪条路。你要知道他们的粮草从哪里运,他们的盟友是谁,他们的弱点在哪里。这些,只靠一身武艺远远不够。”
海棠沉默了一瞬。她从小接受的是帝王教育,她知道情报的重要性,知道用间和策反的手段,但那是在朝堂上。此刻她站在一个江湖门派的院子里,听到的却是同样逻辑的话。
“这些都是她当年布的。”周文轩说,“她把天下第一门从‘武林第一’改成了这样——不是不想争第一了,是不想只争第一。”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我母后年轻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当女帝不是目的,让天下人吃饱饭才是。”
“所以她们俩一见面就成了朋友。”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练武场上的木刀还在响,廊下调试□□的年轻女子终于扣好了最后一个零件,起身拉弦试射——一支短箭嗖地扎进院子那头的老槐树上,箭尾微微颤抖。织布机梭子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屋顶上修瓦的少年已经换完了三块瓦,正坐在屋脊上翘着腿吃一块麦饼。
回到正堂,周文轩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两个人。供桌上那把守心剑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隐约的暗光,像是沉睡太久的旧铁在微微喘息。
“殿下三年前来信,说愿意尽绵薄之力。”周文轩开门见山,“我回信说还在查。查到今日,还差最后一环。”
“那一环是什么?”
“那几个小毛贼的来历。他们的行踪、接应、作案前后接触过的人。”周文轩看着她的眼睛,“门里的追踪好手已经把证据链拼到了九成。剩下的一成,需要借殿下之力——京都的卷宗、刑部的旧档,还有一个人。”
“谁?”
“褚谦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