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柳如眉的追随 （1/2）

柳如眉的追随

第二十三章柳如眉的追随

离开天下第一门那日，天还没亮透，山雾正浓。

海棠起得早，在客舍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守心剑被她用一块青布裹了，放在包袱最上层——剑鞘上的旧木和布面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什么古老的虫在啃桑叶。周文轩说这把剑从未出鞘，她背在肩上却觉得沉，不是剑沉，是那句话沉。

护心。守住本心。她的本心是什么？三年前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位置。现在她站在云雾缭绕的山门口，听着远处练武场上隐约传来的木刀相击声，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变得模糊了。

山门外，周文轩已经在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直裰，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熄灭的纸灯笼，灯油烧了一夜，只剩个底。晨风把灯笼吹得轻轻打转，光晕在地上晃来晃去。

“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

“很好。”海棠说。她没有说昨夜其实没怎么睡——不是因为床板硬，是因为闭上眼就是那把剑，还有周文轩那句“如果查出来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那就不是”。她在黑暗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嚼到天亮。

周水生带着暗卫在山道转弯处等候，二十骑已经列好了队。马蹄不耐烦地刨着碎石，喷出的白汽在晨雾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水雾。沈蕙心牵着海棠的枣红马站在最前面，看见她出来，微微点了点头。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大概是在抱怨山上的草料不如硕方的好。

就在这时，山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步子，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海棠已经听熟了——是柳如眉。她在军医帐见过这位四十出头的女子多少次，每次都是这样不疾不徐的步子，端着药盘走过营帐之间的小路，目不斜视。重的那个是周文轩身边的弟子。

“门主！”弟子跑得气喘吁吁，在石阶上差点绊一跤，“柳师姑她——”

话没说完，柳如眉已经从山门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平时在军医帐里的灰布围裙，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不大的牛皮药箱，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头发没有梳成平时那样一丝不茍的髻，而是简单地在脑后束成一束，利落得像是要出远门。四十多岁的女子，步伐和神色都还带着年轻时的干净果决。

周文轩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不是意外，是某种被提前了的安排被打乱了节奏。

“柳师妹，”周文轩说，“你这是——”

“我随长公主走。”柳如眉走到海棠面前，站定，行了一礼。她的礼不是军中那种抱拳，也不是宫中那种万福，而是江湖人的拱手——双手交叠，掌心向内，简洁有力。“殿下此去，路上多有劳顿。不论边疆苦寒，还是京都复杂，身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医者。我在硕方军营待过，知道那边的人容易得什么病，也知道京都的人容易生什么病。殿下若不嫌弃，我愿随行。”

海棠看着她。柳如眉的眼睛很静，是一种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的静。她在军医帐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不简单，而是深水无澜的不简单。

她又看了周文轩一眼。周文轩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眉头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微皱。海棠心里明白了——这不是周文轩安排的。至少，不完全是。

“柳医官在硕方大营待了多久？”

“两年多。郑总兵的老寒腿是我扎针扎好的，郑都司右臂上那道新伤也是我缝的。”柳如眉顿了顿，语气平淡如常，“殿下那晚在军医帐给都司包扎，手法虽然生疏，力道却是对的。从那天起，我就觉得殿下不是外人。”

海棠沉默了一瞬。她想起那个晚上——她冲进军医帐，蹲在郑鶐面前，手指发抖地缠着纱布。柳如眉就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整理药箱，给她们留出时间。

“你想好了？”海棠问，“跟我走，不是去享福的。”

“殿下见过我在军营里享过福吗？”柳如眉反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门主，你说句话。”

周文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柳师姐的医术，在门里数一数二。殿下身边有她，是老周的安心。”他不再多劝，只是走到柳如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铜牌，用皮绳串着。“门里的规矩，出门办事的人都要带一块。回来的时候凭牌进门。”

柳如眉接过铜牌，挂在腰间药箱的扣子上。铜牌很小，上面只刻了一个“守”字，和墙上那幅字是同一个笔迹。

“走吧。”海棠说。

柳如眉走到队伍末尾，翻身上了一匹栗色驮马。动作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官，倒像一个出惯了远门的老江湖。

山道弯弯，雾气渐渐散了。朝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翠屏山的轮廓镀成淡金色。海棠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山门还开着，周文轩还站在石阶上，手里的纸灯笼已经灭了，他也没放下。他身后是赟红侠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从院墙上方探出来，新叶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她转回头，策马前行。守心剑在她背上的包袱里，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敲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人在提醒她——守住本心。

队伍走出几里地，山道变窄，只能容两骑并行。沈蕙心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与海棠并辔。她回头看了一眼队尾的柳如眉——那女子正从药箱里掏出什么，塞进嘴里嚼着，大概是提神的草药。她嚼草药的样子和她在军医帐里捣药的样子一样专注。

“殿下，”沈蕙心压低声音，“这位柳医官，是周门主安排的人？”

“不全是。”海棠说。

沈蕙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服侍海棠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只是偏头往队尾的方向多看了两眼——不是监视，更像是好奇。

队伍后方，周水生骑在马上，眉头微微皱着。他在心里盘算着守卫的布防——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变量。柳如眉，天下第一门的医者，在硕方军营待过两年，和郑都司熟识。这个人的底细他何止是知道。

而在队伍最末尾，柳如眉骑着她那匹不声不响的驮马，嚼完了最后一片提神的甘草，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面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药方、病例、脉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而工整——“门主遗愿：天下第一门守护的不只是自己人。若遇可托之人，当尽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