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两个阵营 （1/2）

两个阵营

第二十六章两个阵营

请帖是吏部侍郎孙懋送来的。名义上是赏花宴——孙府后院的牡丹今年开得格外好，几株姚黄魏紫都是从洛州运来的名品，在京都不多见。但海棠知道，赏花只是由头。她回京不过半月，在朝堂上只正式发过一次言，却已经有人开始给她递帖子了。不是公主府的帖子，是私下里的帖子。

“殿下若觉得不妥，可以推掉。”沈蕙心替她梳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为什么推掉？”海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九尾凤钗端端正正地簪在鬓边，“人家请我看花，我若不去，倒显得不近人情。”

沈蕙心不再多言。她跟着海棠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海棠今晚换的这身衣裳，不是公主府里常穿的那几件，而是一件新裁的绛紫色暗花罗裙，既不张扬也不素淡，恰到好处地衬得起长公主的身份，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这不是随便选的。

孙府在城东，门前一对石狮子擦得锃亮，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海棠的马车刚到，孙懋已经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婆子，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殿下赏光，蓬荜生辉。”

海棠笑着寒暄了几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院。院里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有蓝呢的，有青布的，也有两顶官轿。她认出了其中一顶——那是兵部右侍郎的轿子。另一顶青布小轿很不起眼，但轿帘上绣着一个极小的“韩”字。户部给事中韩珅，正七品，管的是钱粮审计，官不大，位置却要紧。

牡丹开在后花园，花圃周围点了一圈纱灯，灯影曈曈，花香幽幽。花圃旁边是一座水榭，门窗大开，里面摆了六张酸枝木圆桌，每桌八人。海棠粗略一算——四五十人，六部都有，品级从二品到七品不等。没有宗室，没有外戚，全是实职官员。这个名单，不是孙懋一个人能凑出来的。

孙懋引海棠入座主桌。她坐下的时候，满桌的人都站了起来。她微微颔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工部侍郎、礼部郎中、大理寺少卿、翰林院编修。这些人平时在朝堂上各站各的班，今晚坐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海棠端着酒杯，只在唇边沾了沾，心思全放在耳朵上。

工部侍郎说运河淤塞的事，她接了几句，说的是硕方边水河床下切的治理经验。礼部郎中说起今年科举的录取比例，她随口引了先帝在位时的一组数据，从哪一科到哪一科，增了多少名额，减了多少冗员，一个数字不差。大理寺少卿是北方人，说到边关军粮转运的损耗，她放下筷子，从粮食出仓到沿途损耗再到入仓复秤，把转运的七个环节一一拆解。她说的不是大道理，是实操——每个环节谁经手、谁监督、谁复核，出了问题在哪个环节堵住最有效。

“从前只知道殿下博学，”大理寺少卿端着的酒杯放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端详，“没想到殿下对实务也如此精通。”

海棠微微一笑。“在边疆待了三年，看了一些，学了一些。”

她没有说的是——她看的、学的，远不止这些。她在硕方大营的三年，除了和郑鶐相处的时光之外，其余的时间都花在了账册、舆图、马政条陈和边关奏报上。她知道自己要的不是纸上谈兵的知识，是能在朝堂上让人闭嘴的硬功夫。

宴席过半，赏花的由头已经用完了，酒也喝到了微醺。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廊下透风，有人去花圃边赏月，有人端着酒杯在小圈子之间穿梭。海棠注意到，有几个官员始终坐在角落里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交换一下眼神。她知道，这些人今晚不是来表态的，是来观察的。观察她的谈吐，观察她的分寸，观察她值不值得下注。

海棠端着酒杯，起身朝廊下走去。她知道该去找谁。户部给事中韩珅站在廊下，正对着一株白牡丹出神。这个人管了十二年的钱粮审计，经手的账册比户部尚书还多，却因为性情耿直、不事逢迎，一直卡在七品没动过。他今晚坐的是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韩给事中，”海棠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株白牡丹，“这朵魏紫开得真好。”

“这不是魏紫，是昆山夜光。”韩珅纠正她，语气平淡，没有讨好也没有紧张，“魏紫的花心是深紫色的，昆山夜光的花心是白的。”

“看来我是外行。”海棠笑了笑，话锋一转，“听说韩给事中最近在查江南盐运的账？”

韩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殿下从哪里听说的？”

“从你递上去的折子里。”海棠偏过头看他，目光坦然而直接，“你弹劾盐运使司虚报盐引，折子递上去三个月，户部压着没批。我查过你近三年的折子——每年你都弹劾盐运弊案，每年都被压下来。”

“殿下查过臣的折子？”

“你写得很好。数目字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连虚报的盐引编号都做了对比表。”海棠把酒杯搁在栏杆上，转身正对着他，“你弹劾的人还在任上，你却被调去修《会典》。韩给事中，你觉得这公平吗？”

韩珅沉默了一瞬。“臣只是尽本分。”

“尽本分的人不该被边缘化。”海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要改制盐运审计，需要一个人来牵头。你愿不愿意？”

韩珅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妙的波动——不是感激，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被埋没多年之后忽然有人叫出他名字的复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殿下为什么选臣？”

“因为你不逢迎。查账的人最怕逢迎。”海棠说完端起酒杯，“你若愿意，明日来我府上详谈。”

廊下另一头，兵部右侍郎正和一个年轻官员低声交谈。海棠从廊下回来的时候，那个年轻官员正好迎上来行礼。她认得他——都察院佥都御史贺敏中，今年才三十四岁，是太后提拔的人，清流中的后起之秀。他出现在这里，海棠有些意外。

“殿下，”贺敏中行了一礼，声音很低，“能借一步说话吗？”

海棠点头，随他走到花圃边无人的角落。

“殿下今晚说的话，句句在理。”贺敏中开门见山，“但臣有一事不明——殿下回朝不过半月，马政的折子还没批完，盐运的事又急着推动。殿下是真的想做事，还是想让朝臣看到殿下在做事？”

海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脚边一株矮矮的白牡丹，花瓣上沾着夜露，在纱灯光晕里泛着微光。这个人是太后提拔的，他在试探她。如果他觉得她只是在争权，他会站到她的对立面去。清流最看重的不是权力，是立场。

“贺大人，”海棠擡起头，声音很平，“马政的事，是硕方三千骑兵能不能骑上好马的问题。盐运的事，是江南六省盐价能不能让百姓吃得起盐的问题。这些事是不是实事，和我在朝堂上站哪个位置有关系吗？”

贺敏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臣明白了。”他顿了顿，“只是殿下也要小心。今晚这园子里，不全是来赏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