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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郑鶐的思念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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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问我她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爹回来那天,我正在演武场上盯着新兵射箭。他骑马从营门进来,我没去接他。他走到我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我都没转身。后来他说——‘你把我名字写在军册上了?’我说——‘你自己不会看?’他就笑了,说——‘把我名字写上。我不走了。’”

郑鶐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军册。她今年新编前锋营名册的时候,在花名册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名字。没有人会翻到那一页,除了她自己。她写的时候想:万一呢?万一她会回来呢?随即又想:就算她不回来,她的名字也该在这本册子里。因为她在硕方待了三年,学会了骑马、揉面、辨认草场的方向。她不是前锋营的兵,但她的枣红马还在马厩里,她的驼绒毯子还在炕上,她教过的那个不会搭箭的新兵现在已经是十夫长了。

“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她不回来呢?”

郑早早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她想说“那就当她没来过”,但那不是事实。她想说“那你还有你的兵”,但那不是安慰。她这辈子没说过违心的话,也不想从今晚开始破例。

“那就记住。”她说,“记住有人给你做过一碗面,有人在沙暴里握过你的手,有人在月下听你讲你从哪里来。这些事是真的。不管她回不回来,这些事都是真的。”

她说完,拄着拐杖慢慢地下了台阶。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还有边水河从远处传来的隐约水声。

郑鶐坐在烽火台上,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那块青灰色的玉石已经被砂纸磨出了一面平整的切面,切面上歪歪扭扭地刻了浅浅的笔画——虽然最后一笔还是歪了。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石头上的碎屑吹掉,又拿起砂石继续磨。她刻坏了三块石头,手上有好几道被刀尖划破的细口,但她终于找到了窍门——不能用力,要顺着玉石的纹理慢慢来。就像驯马,你不能跟它较劲,你得顺着它的脾气,一点一点让它信任你。

今夜又过去了。月亮慢慢移到了烽燧西侧,风大了一些,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开,只是低头继续磨那块石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放下砂石,把那块石头举到月光下看了看。这次刻得比前几块都好了,笔画虽然生硬,但结构工整,看得出是个字。她看着那个字,忽然对着月亮笑了。很淡的笑,和她喝了酒之后那种咧嘴笑不一样,是一种只有自己知道在笑什么的笑。

她把刻好的石头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石头还带着磨砂的余温,硌在锁骨下方,不疼,反而有点踏实。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烽火台下走去。明天还要练兵。新兵练阵型练得一塌糊涂,明天得加练。夜已很深了,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把那些箭靶照成一排沉默的黑影。枣红马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大概是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她路过马厩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身影慢慢溶进营地之间的小路。回到帐中时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在行军床上躺下,闭上眼睛。怀里那块刻了字的石头还硌在胸口。

她不知道,怀里的这枚石头,在许多个日日夜夜之后,会作为那封诀别信里唯一的一件实物,被送到海棠手中。而海棠会把它放在太子印盒里,压在传国玉玺旁边。每次打开印盒,都会看见石面上刻的那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有点歪,但每一道刻痕都像是一个人在月光下独自磨了很久很久的夜晚。

那是她们之间最轻也最重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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