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刺客事件 （1/2）

刺客事件

第二十八章刺客事件

郑鶐是一个人骑马来的。

她把自己那匹枣红马留在了硕方——那是海棠骑惯了的，留在马厩里，每天有人喂，有人遛，马夫说这马最近总往营门口看，好像在等什么人。她骑的是兵部拨给前锋营的普通军马，鬃毛没修剪，鞍辔也是旧的。从硕方到京都，官道要走二十来天，她只用了十一天。一路上换了两匹马，睡了三夜驿站，其余夜里都是在路边的野地里裹着披风凑合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前锋营的副官以为她只是去巡查东边的隘口，郑早早以为她只是去骆驼城散心。

她只是忽然想来。那天傍晚她在演武场上盯着新兵练箭，有个新兵搭箭的手势和海棠一模一样——食指压得太紧，箭尾会偏。她下意识地想转头说“你看他又错了”，话到嘴边才想起旁边没有人。然后她就去马厩牵了马。

到京都的时候是深夜。城门早关了，她把马拴在城外一家车马店的槽头上，给了店家一把铜钱，然后步行到城东的公主府。她知道公主府的规矩——正门有禁军轮值，侧门有暗卫盯着。但她没打算走正门。她也没打算躲暗卫。她是边疆最年轻的都司，带三十骑冲散过敌阵两百人，蒙达喇人叫她“硕方鹰”。公主府的院墙虽然高，对她来说不过是多加一段助跑。她只是没想到，公主府的暗卫比三年前多了整整一倍。

她翻过院墙的时候动作很轻——落地的声音不会比一只从屋檐跳下来的猫更响。但她刚落地，三道人影就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不是普通的护院，是暗卫。她的本能反应比理智更快——右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拇指顶开了刀镡，拔刀的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把刀按了回去。因为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脸——周水生。这些人是海棠的人。她是来看海棠的，不是来伤海棠的人的。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两把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第三个人拧住了她的右臂，力道很专业，不是擒拿，是卸力——是暗卫的手法。

“什么人？”周水生的声音不高，但刀尖抵着她的后腰。

郑鶐没有回答。她只要报出名字，这些人都得跪。但她是私自入京的——边将无诏入京，论律要杖八十。她自己不怕挨打，但她不想让海棠难做。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周水生一眼。就这一眼，周水生认出了她。

他在硕方跟了海棠三年。他见过郑鶐无数次——在演武场上，在篝火旁边，在烽火台上，在军医帐里。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同时也知道，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边将私自入京，是大忌。他应该把她交给禁军，或者至少禀报太后。但他看见郑鶐把拔了一半的刀按回去的动作，看见她沉默地束手就擒，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因为连日赶路而干裂的皮——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押到西厢空房。”他说，“不要声张。”

两个扈从押着郑鶐穿过回廊，推进一间堆放旧家具的空房。门从外面落了锁。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窄窗，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色的长方形。墙角堆着几张落满灰尘的屏风和两个破了的绣墩，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和旧布的味道。

郑鶐靠着墙坐下来，揉了揉被拧疼的肩膀。她有点想笑——大老远从硕方跑来看海棠，结果被当成刺客关起来了。海棠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皱着眉头说“你怎么不走正门”。她想象着海棠皱眉头的样子，自己先笑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人的对话。从声音判断，是两个年轻扈从，大概是守在廊下值夜的。

“长公主最近又在和那些大臣密谈。昨晚去了孙侍郎府上，弄到二更天才回来。今晚又是贺佥都御史的局，不知道要谈到什么时候。”第一个扈从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另一个接话：“听说户部的韩给事中，都察院的贺佥都御史，都站到咱们公主这边了。这位长公主，手段不比帘子后面那位差。”

“我叔父在大理寺当差，他说长公主前天亲自去大理寺调了十年前的卷宗，查的是江南盐运的旧账。十年没人敢碰的烂账，她直接翻了个底朝天。”

“看来她对朝政是真的上心。”

“谁说不是呢。你说她好歹也是金枝玉叶，去边疆待了三年才回来，一回京就扑在朝政上，一天都没歇过。好像那三年不是去戍边，是去攒本钱似的。”

“你说她去边疆三年，是真心的吗？”

“谁知道呢，长公主心思深得很。”

郑鶐靠着墙，在黑暗中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刺，不疼，只是扎进去的时候有一点凉——“那三年，是真心的吗？”她想起海棠站在演武场边看她练兵的样子，想起海棠在伙房里被烟呛出眼泪的样子，想起海棠在烽火台上说“我相信有，只是我遇到的不多”。那些表情，那些语气，那些被握着手腕的瞬间——是真心的吗？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是真的。她认识的海棠，不会在沙暴里紧紧抓着她的手然后说那是假的。她在边关看了三年，不是看了一个月、一季、一个年头，而是整整三年。一个人可以在朝堂上装一时半刻，可在月下喝酒时、在马上摔下来被扶起时、在深夜揉面被烟熏出眼泪时，是装不了三年的。但另一个声音在说：那为什么她在硕方的时候，每天都在看舆图、看账册、看边疆奏报？为什么她的笔记里写满了朝中派系和人名？为什么她回了京，连歇都不歇，就一头扎进朝堂里？

她没有答案。她只是觉得，那条从硕方奔到京都的路忽然变得很长很长。月光从窄窗里一点一点地移过去，她看着那道银色的光斑从墙角爬到对面的屏风上，然后慢慢暗下去。她靠在墙上，看着满屋的旧家具和灰尘，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骑马奔了千里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半夜，她听到有人在动锁。锁开了，门推开一条缝，周水生端着一碗水和一碟干粮走进来。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没有说话，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同情，有为难，也有一种“我只是当差的别让我难做”的无言。郑鶐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碗水喝了，继续靠回墙上。

她没有叫他传话。她本来可以喊——只要她报出名字，海棠会立刻出来，会放了她，会骂那两个扈从。但她不想让海棠难做。一个边疆都司翻长公主的墙，传出去朝堂上又会多一条攻讦的理由。她来是想给海棠一个惊喜，不是来给她添麻烦的。

夜很长。她就这么靠着墙，眼睛睁着，望着黑暗中那些落满灰尘的旧屏风。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清晨，海棠急步穿过回廊，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白。周水生跟在她身后，语速很快地禀报着——“昨夜亥时，巡逻的弟兄发现有人翻墙。对方武功很好，三队包抄才勉强困住。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还手。刀拔了一半，又收回去了。属下认出了她，但不敢声张，先关在西厢空房里。”

海棠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水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你们有没有伤到她？”

“没有。只是手臂拧了一下，可能有点淤青。”

海棠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她推开空房的门，阳光和灰尘一起涌进去。郑鶐靠在墙角，头发散了几缕，衣服皱巴巴的，嘴角有一小块青紫，大概是翻墙时蹭的。她擡头看见海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咧嘴的笑，而是有点心虚的、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到的笑。

“走习惯了，”郑鶐说，“在边关都是翻墙的。”

海棠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过了许久，郑鶐听见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用枕头捂住了嘴：“你怎么不走正门。”

“太晚了，怕吵醒你。”

海棠没有说话。她只是蹲下来，仔细看郑鶐嘴角那块青紫，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她想说“你应该走正门的”，想说“你差点被禁军抓住知不知道有多危险”，想说“边将私自入京是重罪你怎么能这么冒险”。可她看着郑鶐嘴角的那块青紫、干裂的嘴唇和满是血丝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个人翻山越岭跑死了两匹马，蹲在她的墙头上被当成刺客抓起来挨了打，开口第一句却是怕吵醒她。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按在郑鶐嘴角的青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