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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故人再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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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再会

第三十六章故人再会

新骆驼城并不像那座死去的旧骆驼城。

海棠勒住马,站在城门外那道被风沙磨蚀了多年的古道上,眯眼望着前方。城墙还是一样的城墙——黄土夯的,却没有宽得能塞进去一只手的裂缝,从墙头裂到墙根。城门也不是一个黑洞洞的拱形,而是两扇木制的大门,虽然看上去也灰噗噗的。而且城门内外的人很多,不再是空荡荡的。东门外的空地上自发形成了一个集市,有卖骆驼的、卖羊皮的、卖茶叶的、卖铁器的。商贩们在各自的摊位前支着简陋的遮阳棚,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汉语、蒙语、还有几种海棠分辨不清的西域方言。一峰骆驼慢悠悠地从茶摊前走过,驼铃叮叮当当,尾巴差点扫翻了一筐干枣。

“去年秋天开始热闹起来的。”郑鶐骑马跟在她身后,用马鞭指了指城门方向,“边水改道之后下游的草场退化了,但上游的泉眼还在,河道稳了两年,草也缓过来了。草回来了,人就回来了。”

海棠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随从,在集市里缓步穿行。她从一个小摊走到另一个小摊,拿起一捧干枣看了看成色,又放下;蹲下来摸了摸摊在地上的羊皮,问了几句价钱。羊皮比京都便宜六成,但比三年前贵了两成——商贩说是草场刚恢复,羊还没养肥。她记在心里,打算回头写进巡查笔记里。有个卖茶叶的老婆婆认出郑鶐,隔着一个摊位朝她挥手:“郑家丫头!好久没见你了,上次你帮我赶走那几个抢茶叶的杂碎,还没谢你!”郑鶐有点不好意思地朝她点了点头,走路的步子都不自然了。

“你在这里人缘很好。”海棠说。

“以前巡边路过时顺手帮过点小忙。”郑鶐把脸偏过去,假装去看旁边摊上的铜壶。

集市尽头,一行人从城内策马而出。为首的那匹马通体乌黑,额前一块白章,马上的人身形魁梧,穿一身深蓝色锦缎长袍,腰束革带,胡须比三年前修剪得更整齐了些。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骑的都是高头大马。

□□可汗。

海棠停下脚步。郑鶐同时停下,左手虚按刀柄——不是紧张,是习惯。

□□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和他的年纪不太相称。他大步朝海棠走来,走到近前时忽然放缓了步子,背微弯,右手在胸前轻轻一按——那是蒙达喇的礼节,不是跪,但比海棠预想的要郑重得多。

“长公主殿下。”□□的声音很沉,汉语比许多边民还要流利,“上次见面,殿下站在郑都司身后,风沙太大,没能好好说话。”

“可汗别来无恙。”海棠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可汗还记得上次见面?”

“记得。”□□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那天郑都司带三百骑兵堵在河对岸,殿下站在她马后,脸被风沙打得通红,却没往后退一步。我当时就想——这个长公主和以前来边关的那些贵人不太一样。”

“可汗过奖。”

“不是过奖。”□□摇了摇头,“后来听说殿下在硕方住了很久,会骑马,会揉面,会一个人带队巡边。我就想,什么时候能正式见一面。”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海棠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海棠心头微动的话——“殿下长得像你母亲。不过你母亲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你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海棠的睫毛动了一下。这句话表面上是夸她内敛,但她很清楚□□不是在夸她。他是在说她藏得深。她微笑回应,笑容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嘴角,没有到达眼底:“可汗过誉了。母后的锋芒,儿臣不及万一。”

□□笑了一声,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笑声,听不出真假。然后他转向郑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郑都司,你不打算把刀放下了?”

“可汗不也没把你的弯刀解下?”郑鶐说。

□□哈哈大笑。他身后的随从们也笑了。气氛似乎一下子松快了下来,但海棠注意到,□□在笑的时候,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集市东侧的空地上,几个蒙达喇商贩和汉人商贩正吵得面红耳赤。起因是一批羊皮——蒙达喇人说是按去年的价钱,汉人商贩说今年的羊皮品相不如去年,要求降价。两边各说各的理,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的随从正要上前驱散,海棠擡手止住了他们。她走过去,先听了蒙达喇商贩的陈述,又听了汉人商贩的说法,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张羊皮,对着阳光看了看皮板的厚度,又翻了翻羊毛的密度。

“今年的草场刚恢复,羊还没养肥,毛根比去年的短了三分之一。”海棠把羊皮放下,对着两边的人说,“按去年的价钱确实高了。但也不能按他出的价——那个价连运费都不够。折中,按去年的八成五,你们看行不行?”

两个商贩互相看了一眼。蒙达喇人先点了头——八成五,比他来时盘算的最低价还高了一点。汉人犹豫了一下,掐指算了算,也点了头。围观人群里有人鼓起掌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海棠蹲在地上翻羊皮的样子,忽然对旁边的郑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她像她父亲。”

郑鶐偏头看他。

□□的目光还落在海棠身上。“她父亲也喜欢蹲下来看东西。看羊皮、看麦穗、看河堤的石头。他说,站在上面看,什么都看不清楚。以前在京都的时候,他带我去城外看老农种地,蹲在田埂上,一蹲就是半天。”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郑鶐不太能分辨的东西——不是怀念,更像是某种遗憾被时间泡了很久之后变成的平静,“你让她小心点。京都那地方,不是收刀的地方,是磨刀的地方。刀磨得太快,容易断。”

郑鶐没有说话。海棠已经从人群里站起来,手里还沾着羊皮上的碎毛,脸上带着那种刚解决一桩纠纷之后特有的快意。她转头看向她们这边,露出一个比方才更自然的笑容。

□□迎上去说了几句客套话,拱手告辞。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棠,又看了一眼郑鶐,最后说了一句——“殿下,下次再来骆驼城,我请你喝马奶酒。你母亲当年喝了一口就吐了,不知道你酒量有没有长进。”

马蹄踏起一阵黄尘,一行人朝边水北岸驰去。海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趣事,但她知道他在提醒她——你母亲的事,我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

郑鶐走过来,也望着□□远去的方向。

“他这次比上次客气多了。”海棠说。

“不是客气。”郑鶐想了想,“是对你感兴趣。”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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