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民心
民心
第三十九章民心
公开审判定在桑坻县衙门口。
消息是清晨传出去的。海棠让周水生带人在四个城门贴了告示,又让几个当地老吏敲着锣沿街喊了一遍。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那片空地上就站满了人——有从北街赶来的,有从城外村里赶来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连那些在路边摆摊的小贩都收了摊,扁担往墙根一靠,挤进人群里踮着脚往里看。前几日拦路告状的那个老塾师赵大有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块皱巴巴的状纸白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后是那三十七个饿死者的家属,有人捧着灵位,有人抱着孩子的旧衣裳,有人只是空着手、红着眼眶站着。
海棠从县衙正门走出来的时候,满场的嘈杂声忽然静了一瞬。她穿的不是公主府里的织金罗裙,而是一身玄色公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没有簪九尾凤钗,只戴了一顶素银束发冠。这身装扮在京都是上朝的规格,在边陲小县的尘土飞扬里显得有些过于正式,但她就是要正式——她要用这身衣裳告诉所有人,今天坐在这里审案的不是长公主个人,是大梁的朝廷。
郑鶐抱着刀站在人群左侧,背靠一棵老槐树。她没有入座,也没有站到海棠身后去。她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她。
海棠在临时搬出来的公案后面坐下,没有拍惊堂木,没有喊升堂。她只是把面前那叠证词往案头一搁,擡头看向堂下被押上来的马文忠。马文忠被两个护卫架着拖到堂前,官帽早摘了,头发散下来糊了半边脸。他瘫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想擡头又被两侧护卫按住了肩膀。
“马文忠。”海棠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了人群最后一排,“你贪墨赈灾粮款、以霉米充新粮、克扣粥棚、致灾民饿死三十七人——这些罪名,你可认?”
“臣……臣……”马文忠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臣知罪。”
“认罪就好。”海棠没有多看他一眼。她拿起最上面那份证词,开始念。念的第一份是管仓库的老衙役的证词,然后是粥棚伙计的,然后是截下霉粮的粮差的。每份证词都附有时间、地点、在场人的画押,连霉米是从哪个粮仓运来、用哪辆驴车装载、在哪天半夜入库,都一清二楚。
念完证词,她又翻开账册。赈灾粮款共拨了多少,马文忠报了多少,仓库里实际还剩多少,中间差的那些哪去了——有的被他卖给了粮商换成了银子,有的被他截下来囤在自家地窖里,有的被他用来打点了上级官员。她一笔一笔地念,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念到最后一笔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是我家的粮!”然后哭声像涨潮一样,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举着灵位朝堂上喊“青天”,有人只是站着,泪流满面却一声不吭。
马文忠瘫在地上,尿了裤子。没有人笑他。
海棠放下账册。她看着堂下那些流泪的眼睛和举着的灵位,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不是得意,不是快意,是一种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力量——不是来自权位的威慑,不是来自身份的压制,而是来自这些百姓看向她的眼神。他们信她。不是因为她姓褚,不是因为她站在那个位子前面,是因为她真的蹲下来看了那本伪账,真的一页一页翻了霉米入库的记录,真的把那个克扣他们口粮的人押到了这里。她的手指在案上微微攥紧,然后松开。
“马文忠,革去功名,押解回京交刑部议罪。桑坻县暂由本宫代管,县丞暂代知县事,等吏部重新铨选到任后交接。”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判决,“仓中余粮,今日开仓发放。被克扣的粥棚,明日之前恢复施粥。粥要稠,筷子插进去不能倒。”
赵大有第一个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黄土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闷闷地响在尘土里。他身后的人跟着跪下来,一层一层地,像被风吹倒的麦浪。有人喊“长公主青天”,喊了一声又一声,声音叠在一起,把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震得簌簌响。海棠从公案后面站起来,走到赵大有面前,弯腰扶起他。老者枯瘦的手腕在她掌心里轻得像一把干柴。
“不必跪我。”她把那份名单从袖中取出递还给他,“这个好好保存。以后若有官府再欺你们,凭它去告。”
赵大有接过名单按在胸口,老泪纵横,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像是除了点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海棠松开他的手腕,退回公案后面。她没有再开口,只是挥手让护卫维持秩序,开始放粮。
郑鶐站在槐树下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看着海棠从公案后面站起来扶起赵大有时,觉得这个人和她在硕方认识的那个骑不好马、揉不好面、在沙暴里惊慌失措的人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了。海棠还是那个海棠,但她的背比以前挺得更直了,说话的方式比以前更稳更准了,连扶起老者的那一下——弯腰的弧度、双手托住对方手肘的力道、低头说话时睫毛微微垂下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她忽然想起□□那晚喝醉后说的话——“她母亲是一把刀,她父亲是刀鞘。她像她父亲。”她现在觉得,□□只对了一半。海棠既像她父亲也像她母亲,她会蹲在田埂上看麦穗也会在朝堂上一言不发地看账册,她会为一碗面掉眼泪也会在公堂上摘掉一个贪官的乌纱帽。这两个人她都爱,可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为了什么。也许两个都是真的。
放粮的队伍从县衙门口排到北街尽头。海棠站在廊下看着护卫和衙役们将一袋袋新粮扛出仓库,看着百姓们抱着粗布粮袋千恩万谢地走过她面前,看着几个孩子抱着分到的干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没有走过去帮忙,只是站在廊下看着。沈蕙心端了一盏茶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应该是忘了换热的了。
“殿下,”沈蕙心轻声说,“今日之后,桑坻县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您。”
海棠把茶盏搁回她手里。“我要的不是他们记得我。我要的是他们不用再拦路。”
那天夜里,海棠在驿馆的油灯下写巡查笔记。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大半个本子,桑坻县的案子她写了整整五页——伪账的漏洞、证词的梳理、判决的依据、放粮的流程。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另起一行写道——“今日扶起赵大有时,他说‘青天’。我不是青天。我只是做了一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本就应该做的事。”
笔尖顿住。她忽然想起母后多年前说过的话——“坐在帘子后面的人,如果不能让帘子外面的人吃饱饭,那这个帘子就该被扯掉。”当时她以为母后只是在说帝王术。现在她明白了,这不是帝王术。这是她在桑坻县衙门口看到那些含着泪磕头的人时,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翻涌。她把笔记本合上,吹灭了蜡烛。
隔壁房间的灯也还亮着。郑鶐坐在床沿上擦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她今晚擦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走神。海棠推门进来,她擡起头,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互相看了一眼。
“你今天在那棵槐树下站了两个时辰。”海棠说。
“你怎么知道?”
“我也看了你两次。一次是在念证词的时候,一次是在宣判的时候。”
郑鶐把刀插回鞘里,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堂上的时候,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你母后。”
海棠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在小镇的时候说过,你怕我越来越像她。现在呢?”
“还是怕。”郑鶐把刀搁在矮桌上,走到海棠面前,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但我今天看你审那个贪官的时候,忽然觉得你像她也没什么不好。她是坐帘子后面的人,你会是站帘子前面的人。”
海棠没有说话。她把那只替她别头发的手拉过来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窗外,桑坻县的夜空没有京都的烟火气,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牧人的篝火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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