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疫情 (1/2)
疫情
第四十二章疫情
离开河阴县之后,车队继续南下。海棠在马上回头看了一次——官道尽头,那个穿半旧青袍的瘦削身影还站在城门口。她没有挥手,只是望了一眼,便转过身去。
她不知道的是,沈珪一直站在那儿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然后他回到城隍庙,把海棠帮他改过的那份水利试点方案摊在案上,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不是修改,是抄。他想记住每一个字,记住有人在七天里教会他的所有事。
车队走了五日,沿途又查了两个县。账目算清楚,牢狱也提审了,没有什么大案子,只是些鸡毛蒜皮的积欠和扯皮。海棠一一记在笔记本上,批语写得简短而克制。郑鶐骑马走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翻笔记本的频率越来越快,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她知道海棠在想什么——没有大案子意味着没有大政绩,没有大政绩意味着这一趟巡查的收获取决于能不能碰上足够分量的差事。但这话她没有说出口。
第六日午后,车队抵达汝阴县地界。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烂,更像是某种甜腻过头的香料混着酸臭,远远地飘过来,若有若无。
柳如眉最先警觉。她策马赶到海棠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紧张藏不住。“殿下,这气味不对。”她吸了吸鼻子,“是疫气。我在南方见过——是霍乱,也可能是伤寒。不管是哪种,能飘到官道上来,说明不是一户两户的事。”
海棠勒住马。她朝官道前方望去,路的尽头是汝阴县的城门,城门虚掩着,没有行人出入。城门上方飘着几缕细细的黑烟,不是炊烟,是在烧什么东西。
“进县。”她说。
“殿下,”随行的文吏策马上前,脸色发白,“若真是瘟疫,殿下千金之躯不宜涉险。不如绕道——”
“进县。”
车队驶进汝阴县城的时候,满目疮痍。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头巾的身影匆匆穿过巷子,看见车队也不停,只是加快脚步钻进低矮的门洞里。沿街的店铺全都关着门,有几家的门板上被人用白漆画了圈。县衙门口的鸣冤鼓落满了灰,鼓面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字迹潦草,大意是“本县时疫流行,凡有发热呕吐者速报里正,不得隐瞒”。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
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从县衙里小跑出来,官帽歪在一边,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他跑到海棠马前,扑通一声跪下。“下官汝阴知县曹仲德,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殿下——殿下您怎么来了?这、这县城里正在闹瘟疫,下官斗胆请殿下速速离开!”
海棠翻身下马,站在他面前。“起来说话。疫情如何?”
曹仲德爬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一会儿停一会儿。半个月前城南一户人家先是呕吐腹泻,然后发烧,然后脱水而死。几天内就传了整条巷子。他向府衙求援,府衙没有回音。他组织了几个衙役去消毒,衙役也病倒了两个。民间的大夫跑了三个,剩下一个老得快走不动路了。现在全县城北还没事,城南已封了街,下官把能用的药全熬了,可是不够,什么都不够。
海棠听完,转头看向柳如眉。柳如眉已经翻身下马,从药箱里抽出一块棉纱口罩递过来。“殿下,戴好。从现在起不要碰任何没消过毒的东西。井水不能喝,必须烧开。病人的呕吐物和排泄物要就地掩埋,撒石灰。隔离区和非隔离区之间要设岗,进出都要换衣、洗手、用药酒擦身。这些规矩——殿下必须和所有人一起守。”
海棠接过口罩,系好。然后转向曹仲德。“带我去城南。”
“殿下——”
“带我去。”
城南的隔离区设在一条被临时封住的巷子里。巷口堆着几张破桌子和一辆废弃的驴车作为路障。路障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门窗紧闭,有呻吟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空气里弥漫着石灰、艾草、醋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压不住底下那股甜腻的疫气。几个裹着粗布口罩的衙役蹲在巷口熬药,铁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火太小,半天烧不开。看见知县领着一队衣着光鲜的贵人过来,他们全愣住了,连站起来行礼都忘了。
柳如眉没有理会他们。她径直走到铁锅前,低头看了一眼药汤的颜色,又拿起旁边的药渣翻看了一下。“药方不对。柴胡太少,葛根太多。这不是退热的方子,是发汗的。已经有脱水症状的病人不能用发汗药——越出汗死得越快。”她把药渣往地上一扔,转向海棠,“殿下,我需要几样东西:第一,全县的大夫,不管跑了还是躲了,全部找回来。找不回来的,把药铺学徒和稳婆也拉来。第二,生石灰,越多越好。第三,干净的白布,撕成口罩。第四,一口新锅。”
海棠转向曹仲德。“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下官马上去办。”曹仲德转身跑出去,刚跑出几步又被柳如眉叫住:“回来。你自己的口罩戴好。你是知县,你倒了,这个县就没人管了。”曹仲德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挂在脖子上的口罩拉上来。
当天夜里,海棠命人在县衙偏厅临时设了指挥所。全县的大夫只找回来两个,一个老得快走不动路,一个是药铺的学徒,今年才十六岁,连脉都没学全。稳婆倒是来了四五个,她们不懂医术,但不怕脏不怕累。海棠把能用的所有人手都编了组——煎药组、消毒组、隔离组、后勤组,每组指定一个组长,每组的任务写在纸上贴在墙上。
郑鶐带着护卫队接管了隔离区的岗哨。她让士兵们轮流值守,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下来的必须喝一碗柳如眉开的防疫汤药才能回去休息。她也自己先灌了一大碗,苦得皱眉头,被海棠看见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碗往桌上一搁,用袖子蹭了蹭嘴角。
最忙的人是柳如眉。她一个人顶十个大夫,从早到晚在隔离区里穿梭。给病人喂药、扎针、补液,教那几个稳婆怎么给脱水的人灌盐糖水,教那个十六岁的学徒怎么从舌苔和脉象判断病情有没有恶化。她的棉纱口罩湿透了又换,换了又湿,护住口鼻的那块布一直是温热的。她从前在天下第一门是神医,后来在边疆军医帐也是头牌,可在这里,她连坐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得靠挤。天快亮的时候,海棠看见她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用一块帕子慢慢地擦手,擦完手把帕子叠好,又继续去煎药。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小,但她的头一直擡着。海棠走过去,把一碗热好的小米粥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没有说话。柳如眉擡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在军医帐里包过无数伤口、在药房里捣过无数药草的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殿下,”她说,“你是第一个愿意进这个巷子的贵人。”
海棠没有回答。她只是蹲下来,也端起一碗粥,坐在石阶上和她一起吃。
第五天,形势终于开始好转。添加的发热人数下降,隔离区的重症病人开始退烧。柳如眉说这是因为防疫措施到位——隔离及时、消毒到位、煎药不停。她没有说的是,也是因为海棠把全县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调动了。粮仓里的存粮拨给了粥棚,县库里的存银拿来从邻县买药,衙役不够用,郑鶐带兵亲自上阵搬石灰桶。郑鶐的手上被石灰水浸出了好几道口子,她没有吭声。每天晚上收工,她靠在巷口的驴车上解下口罩透一口气,脸上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有一回一个没抢到粥的老汉冲到衙门口去骂海棠“京城来的官老爷”,话骂得很难听,说都是作秀,等你们一走疫病照样死人。海棠站在门口听着,没有让人赶他走。第二天她去隔离区,看见那个骂过她的老汉正蹲在墙角喂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喝水。他把自己的水瓢递给孩子,嘴里说,“慢点喝,别呛着。”海棠从他身边经过,他只是擡头瞥了她一眼,没有骂人,也没有下跪。他的眼神还是不善,但他喂孩子喝水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海棠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这孩子的药按柳医官的新方子煎,晚上你帮我喂他一次。能做到吗?”
老汉瞪着她,然后低下头看着水瓢,闷闷地说了一个字——“行。”
郑鶐站在巷口远远看着这一幕,口罩遮住了她半张脸,但她眼睛里的心疼藏不住。她看见海棠蹲在隔离区的地上和喂孩子的老汉说话,蹲在那个濒死老妇的病榻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蹲在石阶上和柳如眉一起喝粥,蹲在煎药棚里看锅里的药汤有没有烧开。她的膝盖上沾满了汝阴县的泥和灰。她那么耀眼,天生就该站在高处。可她蹲下来的时候,又比谁都更接近泥土。这样的海棠,她无法用“真心”或“野心”来划分。她只是觉得心疼。这个人明明可以坐在公主府里批折子,却偏偏要跑到瘟疫最严重的地方蹲在地上握一个濒死老妇的手。她拼成这样,值得吗?
疫情平稳下来后,柳如眉从隔离区出来,摘下口罩长长地吐了口气。海棠站在县衙门口等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然后柳如眉忽然弯了弯嘴角。
“殿下,我给你讲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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