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暗杀
暗杀
第四十四章暗杀
在汝阴县待了十日,疫情终于平稳下来。添加的发热人数降到了个位数,隔离区的重症病人陆续退烧,城南巷口那口煎药的大锅从早到晚不再咕嘟咕嘟地响,只有早晚各一次,熬的是防疫的汤药,分给还在隔离区值守的稳婆和衙役。柳如眉说这是收尾阶段,不能松懈,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海棠决定继续上路。柳如眉留了下来——她要在当地再培养几个能接手防疫的帮手。临走那天早上,柳如眉站在县衙门口送她,身边跟着那个十六岁的药铺学徒和几个已经能独立煎药的稳婆。
“殿下先走,我过几日就追上来。”柳如眉把一包新配的防疫药包塞进沈蕙心手里,又转头看了郑鶐一眼,“郑都司,路上别让她喝生水。”
郑鶐点头。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那条巷子的路障已经撤了大半,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十天前这里还弥漫着石灰和艾草的气味,现在已经能闻到炊烟的味道了。
车队继续南下。越靠近京都,官道越宽,驿站越密,沿途的县城也越来越繁华。但海棠和郑鶐之间的话却越来越少。不是没有话说,是离别已经横在两个人面前,像一座不用擡头也能看见的山。她们都知道翻过这座山之后是什么——她回她的硕方,她回她的京都。谁也不愿先开口提这件事,于是沉默便一日一日地堆积,堆到最后,连并肩骑马时马蹄踩在官道上的节奏都显得有些沉闷。
这日傍晚,车队抵达一个叫榆树铺的小村落。村子太小,没有驿站,只有十来户人家,散落在溪边和山脚。海棠让车队在村外的打谷场上扎营,不要进村扰民。沈蕙心带着几个随从进村,用银钱跟村民换了些干净的水、鸡蛋和几捆干草。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几个好奇的村童,远远地围着车队看热闹。
“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沈蕙心把水囊递给海棠,“村民自己也喝这个。鸡蛋是新下的,干草是去年秋天的,都干净。”
海棠点了点头。她把水囊递给郑鶐,郑鶐仰头灌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又把水囊递回去。天黑了。打谷场上升起篝火,火光照着车队四周的田野,虫声唧唧。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和之前每一个宿营的夜晚没有区别。
子时刚过,海棠在车中靠着软枕浅眠。郑鶐坐在车辕上,背靠着车框,长刀横在膝上。她没有睡,今夜是她值夜。月亮被云遮住了,打谷场上一片漆黑,只有篝火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她忽然觉得今晚的虫鸣比平时稀疏了些——不是停了,是少了。就像有许多虫子同时在某个时刻噤了声。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虫鸣。是脚步声。很轻,很密,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步伐整齐得不像是山贼。她猛地抓起长刀翻身而起,刀已经拔出了半截——“有刺客!”
篝火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扑灭了。打谷场陷入完全的黑暗。然后是兵刃相交的声响——不是零星的,是成片的。郑鶐在黑暗中听见周水生吼了一声“护车”,听见暗卫拔刀时刀鞘和刀柄碰撞的闷响,听见有人闷哼着倒在地上。
她转身掀开车帘。海棠已经醒了,手撑着车厢底板想坐起来,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半拍。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额头沁着冷汗,像是被人在水里闷了很久才捞上来。
“水里有东西。”海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手已经摸到了那把野牛皮鞘短刀,手指却抖得握不紧刀柄。郑鶐一把扯过旁边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将她从车厢里拉出来背到背上。海棠的身子软得像一袋水,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
外面已经打成了一片。周水生带着几个武功最高的暗卫围在马车旁边,刀光在黑暗中闪着,每个人都在勉力抵挡。他们的动作比平时迟钝——不止海棠,其他人也都中了迷药。周水生挡在最前面,左臂已经挨了一刀,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但他没有退。他认出这些人的刀法——快、狠、配合严密,不是山贼,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郑鶐抽出长刀,单手架住从侧面劈来的一刀。虎口被震得发麻,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道——这一刀是奔着海棠去的。她没有恋战,背着海棠朝打谷场边缘的黑暗里退。一个刺客从后方袭来,郑鶐矮身避开,反手一刀逼退他,趁这个空隙钻进了打谷场旁边那片低矮的灌木丛。
她没有往官道上跑。官道太开阔,背着一个人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她绕过打谷场,朝村子的方向摸去。村外的田地高低不平,高粱秆子高过人头,她背着海棠在田垄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海棠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体温通过披风传到她背上,让她脊背发烫。
村口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门倒了半边。郑鶐犹豫了一瞬,没有进庙——太明显了。她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踩过一堆废弃的瓦砾,在一棵歪脖老槐树后面发现了一座荒废的小院。院墙塌了半截,正房的屋顶还在,门板斜靠在门框上,虚掩着。她用肩膀顶开门,屋里堆着几件破农具和一堆干草,角落里有一张塌了腿的木板床,床板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她把海棠放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稻草上,再把海棠轻轻搁上去。又摸黑在屋里找到半只破瓦罐,里面居然还有小半罐雨水,晃了晃,水质不算清澈但也没有异味。她撕下一截内衫袖子,蘸了水轻轻擦海棠的脸和脖子。
“冷……”海棠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郑鶐把自己剩下的内衫也脱了,团成一团垫在她脖子下面,又把外袍重新盖回去。她蹲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海棠的手腕,另一只手按着刀柄,盯着门板上的每一条缝隙。
两天。她在黑暗中守着海棠,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离开这间破屋子超过一刻钟。她昼伏夜出——白天躲在屋里,用身体挡住从墙缝漏进来的光;夜里趁着月色摸出去,在村外的溪边灌满水囊,顺路摘几颗野果,有时能捡到一两颗落在树下的青枣。她把野果嚼碎了喂给海棠,海棠的嘴唇干裂得起皮,只能咽下汁水,渣子顺着嘴角淌下来。郑鶐用袖子给她擦干净,然后再喂下一口。
海棠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会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在迷药的余力下昏沉睡去。郑鶐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平时握笔批折子、翻账册、在公堂上写判决,此刻软软地搁在她掌心里,冰得让她心慌。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死在风沙里的午后,想起从马上摔下去的海棠,想起在漫天黄沙中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自己握得够紧就不会失去。此刻她握着同一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觉得力不从心。
第二天夜里,海棠的额头更烫了。郑鶐用瓦罐里仅剩的水给她擦身,擦了又擦,直到水用完了,干坐在床沿上,把海棠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不敢合眼。她不知道刺客还会不会来,不知道周水生他们有没有脱险,不知道柳如眉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她只知道这条胳膊的温度一会儿烫一会儿凉,而她不能松手。以前她觉得打仗就是世上最难的事——三百骑兵对两百敌骑,沙暴里找人,冬夜守烽燧。现在她发现,打仗是容易的,守着昏迷不醒的人硬等天明才是这辈子熬过的最难的事。
“你要是敢死,”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我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拽回来。”
海棠的睫毛动了一下。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梦见了什么。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透,院墙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刺客那种有序的包抄,而是一大群人杂乱而急促的步子,中间夹着马蹄和铁甲碰撞的声响。郑鶐握紧刀柄贴在门板后面,侧耳听了片刻——有人在喊“长公主”,是周水生的声音,嗓子已经喊劈了,带着破音。
然后是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郑都司!殿下!”是柳如眉。郑鶐把门板推开一条缝,晨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看见柳如眉站在院墙外,身后跟着周水生、几个浑身是血的暗卫,还有一队盔甲鲜明的官兵。柳如眉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但她的眼睛在看到郑鶐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惊喜,是确认。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拎着药箱蹲到木板床边,伸手探海棠的额头,又把了把脉。
“迷药过重导致的昏迷,还有点发热。迷药的剂量不算致命,但加上赶路的劳累和前几天在隔离区的体力透支,身体撑不住了。”她打开药箱翻找着,头也不擡,“郑都司,你手臂上那道伤先别乱动,等我处理完殿下就给你缝。”
郑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什么时候被划了一刀,她不记得了。大概是前天夜里背海棠穿灌木丛时被断枝划的,也可能是更早。她没有感觉。柳如眉给海棠灌了半碗汤药,又用银针刺了几个xue位。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海棠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她的视线从屋顶的蛛网慢慢移下来,移到柳如眉脸上,又移到蹲在床边满眼血丝、嘴角都裂了口子的郑鶐脸上。
“……你几天没睡了?”海棠开口,声音虚弱得像是从瓦罐底刮出来的。
郑鶐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海棠的手又握紧了一些,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那只手的背面上。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只是抖了一下。海棠想擡手摸一摸她的头发,但胳膊上中刀的地方疼得擡不起来,只好退而求其次,用手指勾了勾她的指节。
“没事了。”海棠说。
郑鶐擡起头,眼眶红得不像话,瞪了她一眼。“下次你再乱喝别人递的水——”
“那是你递给我的。”
郑鶐张了张嘴,然后偏过头去,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柳如眉在旁边捣药,没有看她们,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