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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周水生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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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水生的动摇

第四十三章周水生的动摇

疫情最严重的那几天,周水生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他守在隔离区外的巷口,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盯着每一锅煎好的药有没有被人动手脚。夜里他靠在驴车旁,刀横在膝上,耳朵竖着听风声、脚步声、呕吐声、呻吟声。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连轴转的节奏——暗卫的训练让他能在极度疲惫的时候仍然保持警觉,但他不习惯的是此刻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是天下第一门出身的人。小时候跟着赟红侠到端王府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个子还没刀柄高。赟红侠一手把他教大——教他认字,教他使刀,教他蹲在房梁上不说话,教他怎么从一个人的步伐里判断他有没有杀意。她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也是最不像“厉害人物”的人。她会蹲在地上帮厨子择菜,会记得每个师弟师妹的生辰,会在下雨天把练武场上的草靶搬进屋,说“淋坏了明天你们拿什么练”。她死的时候他不在场,回到门里只看见一口棺材。

后来他留在端王府,不是因为效忠褚谦益,是因为那是门主生前待过的地方。他总觉得待在那里能离她近一点。再后来,他偷听到褚谦益和周文轩的对话,话里话外指向太后——说门主的死不是意外,说徐凤娇有动机、有能力、有手段。他质问褚谦益的时候,褚谦益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如果想为她做点什么,就去保护长公主。”他没有说“杀”,没有说“报仇”,只是说“保护”。但周水生明白他的意思——保护长公主,让她活着长大,让她有朝一日亲手扳倒帘子后面那个人。

于是他进了公主府。从暗卫做到统领,从京都跟到硕方,又从硕方跟到汝阴县。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任务很明确——保护长公主,等有一天她动手的时候,站在她身后,替门主讨还那个公道。可这几天在隔离区外,他忽然有些不那么确定了。

他看见长公主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煎药棚里看药汤的成色,看见她蹲在呕吐物和石灰粉之间握着濒死老妇的手,看见她把一个骂她的老汉变成帮孩子喂药的帮手。这些事都不在褚谦益给他的那套叙事里。褚谦益说长公主是复仇的工具,是扳倒太后的棋子,是被他一手拉拢过来的盟友。可此刻蹲在泥地里做这些事的人,不像一颗棋子。一个满心只想复仇的人,不会蹲在呕吐物旁边握着老妇的手问她姓什么。一个被当成棋子培养的人,不会在深夜的石阶上和医官分一碗粥。

他开始怀疑褚谦益说的那些话。不是怀疑太后的手段——他知道太后有手段。他怀疑的是褚谦益对这件事的定性。褚谦益告诉他门主是太后害死的。可他跟了长公主这几年,长公主在查门主的死因时从没有缺省过答案。她去了翠屏山,见了周文轩,带回了守心剑。她答应周文轩要查清真相。如果长公主和太后是一伙的,她不需要做这些。如果长公主只是把门主的死当成一颗棋子来用,她在翠屏山的时候就不会在那把剑面前站那么久。

更让他不安的是褚谦益本人。他当年质问褚谦益时,褚谦益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那句“保护长公主”。那沉默算什么?如果真是太后害死了门主,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不把证据摆出来?为什么会沉默?

有一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脑子里好几天了,他一直没有去碰。但今夜太静了,不让自己去想已经不可能——如果褚谦益连门主的死因都能骗我,他还有什么没有说实话?

他在巡夜日志上写了几个字。不是什么重要内容,只是例行的“隔离区巡查,无异常”。写完之后他搁下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铜哨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他出师时门主送给他的——每个弟子离开天下第一门时都会有一件信物。门主给他的是一枚铜哨,说“你性子闷,遇到撑不住的事就吹一声。我不一定听得见,但你吹了就代表你没放弃”。

他没有吹过那枚哨子。但他此刻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深夜,他避开了所有同僚,独自走到驿馆后院马厩旁的角落。从袖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炭笔和一小片油纸,借着月光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很短,他的字迹很潦草——他不是文人,握笔不如握刀自在——“调查可有进展?门主真相为何?”他把油纸卷成细条,绑在信鸽腿上。鸽子振翅而起,朝翠屏山的方向飞去。

鸽子消失在夜色里,他在马厩旁边站了很久。马厩里拴着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在辨认他。他伸手摸了摸马的鼻子,然后转身回了隔离区。

两天后的深夜,鸽子回来了。周水生解下竹筒,展开纸条。纸条上是周文轩亲笔的字迹,很简短,只有两行——“查至最后一环,疑点不在宫中,在当年同行之人。再给我一点时间。守心剑在殿下手中,守心二字,你也要记住。”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靠在驴车上望着远处隔离区里还亮着的灯火。长公主还在里面。她要做一个这样的人——蹲在泥地里握老妇的手,帮知县改公文,在月下擦一把守心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谁的暗桩,他首先是天下第一门的弟子,是赟红侠亲手带大的人。门主一生没有拔过那把剑,她用它守了一辈子。她守的不是复仇,是人。

他把那枚铜哨重新挂回脖子上,收进衣领里。然后提起靠在驴车旁边的刀,重新站回巷口的哨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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