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铃 (1/3)
风铃
韩菱每天的生活像水一样流过去,从湖到店,从店到湖,周而复始。
她的花店在浥湖镇老街上,离湖边步行大约十分钟。说是花店,其实就是一间老旧民房的一楼,被她租下来简单地改造了一下。门面不大,大概二十个平方,但纵深很长,后面连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都是那种甜得有些忧郁的香气。
门口的招牌是一块旧木板,用不那么明显的绿色写了“屿植”两个字,下面坠了一串铜风铃。风铃是韩菱自己做的,用了七根长短不一的铜管,风大的时候声音高低错落,像一首随机的曲子。镇上的人一开始觉得这声音有点吵,后来听习惯了,偶尔没风的时候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韩菱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门,先把后车厢里昨天没卖完的花搬进店里换水,再把新采回来的水生物种整理好,按颜色和高度插进门口那几个粗陶的大缸里。她的花艺风格跟她的人一样,寡淡,克制,讲究留白。
这天上午的生意不太好。韩菱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只进来了一个买多肉的老太太和两个拍了几张照片就走的年轻女孩。她倒也不在意,生意不好就多做些准备工作。她从后院搬了一箱新到的花泥,一块一块地切割成合适的尺寸,码在柜台的角落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外的风铃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绵软的叮当声,而是被用力拨动的、带着一点脆的、急切的声响,像是有谁推门进来了。
韩菱擡起头。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侧着身子挤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东西,被白色的防雨布裹着,看起来分量不轻。那人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韩菱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但那个人已经稳住了,只是怀里的画框滑了一下,防雨布滑落一角,露出一大片湖水的蓝。
“您好。”那人把怀里的东西小心地靠在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擡起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韩菱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个笑容,虽然那个笑容确实很好看,明媚得不像一个赶了远路的人应该有的表情,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张脸。
鼻梁上那粒小小的痣。
草帽换成了发带,蓝色的,把那头被风吹惯的短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很干净的脸。白衬衫换成了灰蓝色的亚麻短袖,袖子还是卷到手肘,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整个人看起来比清晨在湖边时更生动了一些。
是那个女孩。
韩菱瞬间犹豫了一下。她在想要不要说“我们早上见过”,但她的嘴比她的犹豫更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低下头,装作在整理柜台上的花泥,什么话都没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口。也许是觉得“早上见过”这种话说出来显得太刻意,好像她在期待再次见到对方一样。也许是她本能地觉得,那天在湖边的事只是一次偶然,不值得被提起。也许是她不想让这个女孩知道,自己把那把剪刀放在口袋里带了一整天,晚上睡觉前还拿出来看了一眼。
她说服自己,不说的理由很简单:没必要。
那女孩显然没有认出她。那天在湖边,韩菱蹲在地上,头发散着,穿着旧围裙,整个人灰扑扑的,跟现在穿着干净亚麻衬衫、头发扎起来的形象确实不太一样。而且那女孩当时专注于画画,大概也没有认真看她。
一个陌生人不会记住另一个陌生人的脸。这是常理。
“我想买一束花。”那女孩的目光快速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韩菱脸上,“送人用的,要那种,嗯,不太正式但又不太随意的。”
韩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的陶缸前,开始挑花材。她挑了几枝白色的洋甘菊,几枝浅紫色的鼠尾草,又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小束淡绿色的绣球。
“送什么人?”她问,声音比平时还要低一些,像是刻意压着的。
“一个朋友。”那女孩说,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想起什么觉得好笑的、不由自主的笑,“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明天是她生日。”
“多久没见?”
“快四年了吧。”那女孩靠在柜台上,歪着头看韩菱的手,“我们以前一起学画画的,后来她出国了,就没怎么联系了。”
韩菱的手指在花茎间翻飞,利落地去掉多余的叶子和刺,按照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逻辑排列着花的位置。她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但此刻她发现这个女孩的存在并没有打扰到她。相反,那个靠在柜台上的、不时抛出一两句话的声音,像背景里的白噪音,让她的手指变得更从容。
“你为什么来浥湖?”那女孩忽然问。
韩菱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那女孩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不过还没找到。你呢?你开这个店多久了?”
“四年。”
“也是四年?”那女孩的语气里有一点惊喜,好像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一个节拍相同的旅伴,“那你也是四年前来的?”
韩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绣球插入花束的中心位置,往后仰了仰身子,审视着整体的效果。白色的洋甘菊像星星一样散落在绿色的背景里,紫色的鼠尾草提供了竖向的线条,绣球的团块感让整个花束有了重心。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用麻绳捆扎。
“你学过的吧?”那女孩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韩菱的手上,“你捆花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