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铃 (2/3)
“嗯。”
“学过多久?”
“很久。”韩菱的回答像一堵墙,不硬,但足够厚。
那女孩也没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退回到柜台边。她注意到收银台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一本关于日本花道的,书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满了批注,字迹小而密,像一窝刚孵化的蚂蚁。她的目光在那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她觉得未经允许看别人的笔记不太礼貌。
韩菱把花束裹进一层浅灰色的棉纸里,用同色系的丝带扎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然后递过去。
那女孩接过花束,低头闻了一下,擡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光。
“多少钱?”
“送人的不要钱。”
那女孩眨了眨眼:“啊?”
韩菱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柜台上的铜剪刀,开始修剪一盆摆放了很久的绿植。她用行动表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那女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花束小心地抱好,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响了一声。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喂。”那女孩探回半个身子,发带被门缝里的风吹得飘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韩菱低着头,铜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枯黄的长叶。
那女孩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答,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叫洪纱。”她说,不等韩菱反应,已经缩回了身子,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下次我来还你花的钱。”
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叮,当,当,三个音,像是某种加密的暗号。
韩菱放下剪刀,看了一眼门外。那个叫洪纱的女孩已经走远了,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灰蓝色的影子拐过街角,怀里抱着一束白色和淡绿色的花,像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她收回目光,看了看手里那把铜剪刀。
洪纱。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品尝一颗不知道甜不甜的果子。
这个名字有一种流动的感觉。洪是水,纱是丝,水和丝交织在一起,柔软又清透,像浥湖上飘着的晨雾。她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轻轻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记住。
她低下头继续修剪绿植,但剪刀的节奏乱了。原本均匀的咔嚓声变得忽快忽慢,像是她的手指和大脑之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剪了两下,停下来,又剪了两下,又停下来。最后她把剪刀搁在柜台上,起身去后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被晒得发亮。韩菱端着水杯站在树下,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发呆。她想起那束花。白色的洋甘菊,淡紫色的鼠尾草,浅绿色的绣球,用灰色的棉纸包着,系着松松的蝴蝶结。那束花她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时候是凉的,递出去的时候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她想,那个叫洪纱的女孩会把这束花送给谁呢。一个四年没见的朋友,明天生日。她们以前一起学画画。洪纱说起那个朋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怀念,像褪了色的照片,颜色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也许她们曾经很要好。也许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也许这次来浥湖,洪纱是想找回什么。
韩菱喝完杯子里的水,把杯子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回到店里继续工作。她把那盆修剪好的绿植搬到门口的台阶上,让它可以晒到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然后她开始整理冷藏柜里的剩余花材,把明天可能用不到的分类处理,一些还能放的就换上新水,一些蔫了就挑出来准备做成干花。
她做事的时候很专注,整个人像一朵闭合的花,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拢在手指之间。这是她来浥湖四年养成的习惯,用忙碌填满每一寸时间,不让脑子有空闲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一个名字卡在她的脑海里,像一枚小小的鱼刺,不疼,但咽不下去。
洪纱。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会在浥湖待多久,也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真的来还花的钱。韩菱甚至不确定自己希望她来还是不来。来了,意味着又要面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要说一些不熟悉的话,要在对方的目光里待上不知道多长时间。不来,那就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一个人,一家店,一把铜剪刀,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个夏天。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在这个选择里做出一个明确的倾向。
这是不对的。
韩菱站在柜台后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剪刀。金属的表面已经不再冰凉,而是带着她的体温,温暖而光滑。她把剪刀拿出来,放在灯光下看了看。手柄处的皮绳编得很细致,双股的平结,收尾的地方留了一小截流苏。她想起早上在湖边,那女孩递剪刀过来的样子,手指修长而笃定,好像给出去的不是一把剪刀,而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回报的东西。
现在她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了。
洪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