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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暴雨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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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洪纱来浥湖,确实是为了找一个人。

但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复杂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是在找一个具体的人,还是在找一个自己弄丢的东西。她大学学的是油画,毕业后没有像同学们那样考研或者找份教职,而是一个人背着一个画箱到处跑,画山画水画人,画一切让她想要停下来多看两眼的东西。她画画的方式跟她这个人一样,热烈,自由,不守规矩。别人画水彩要一层层晕染,她偏要厚涂,颜料堆得厚厚的,像一层有体积感的情绪。

三年前她在另一个南方小镇写生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老人。那老人坐在河边钓鱼,一坐就是一整天,鱼没钓到几条,倒是跟洪纱聊了很多话。老人说他一辈子没离开过那条河,不是不能,是不想。洪纱问他为什么,老人沉默了很久,说,因为这条河知道我所有的事。洪纱当时没太听懂,后来她把这句话写在了速写本的扉页上,每次翻到都会多看两眼。

她来浥湖,是因为她在网上看到过一组浥湖的照片。照片拍的是湖上的晨雾,雾气很低很低,贴着水面蔓延,把对岸的山和树都虚化成一些模糊的影子。洪纱看到那组照片的时候正在租住的阁楼里吃泡面,面汤溅到了手机屏幕上,她用手擦了一下,发现雾气被擦掉了一点,露出来的湖水是那种她觉得永远调不出来的颜色。

她买了第二天的票。

至于那个“要找的人”,其实是她大学时的室友,一个叫林荻的女生。林荻毕业后据说来了浥湖这边做民宿,洪纱跟她不算很熟,但这次来了,想着既然都在浥湖,就顺便见一面。她把花束抱回民宿之后,翻出了林荻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荻荻,我来浥湖了,你还在做民宿吗?明天你生日,我买了一束花,明天去找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一直显示未读。

洪纱也没在意,把花插进民宿房间的玻璃瓶里,洗了个澡,早早就睡了。她睡觉很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不翻身不说梦话不打呼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刷新过一遍,神清气爽。

她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林荻依然没有回复。洪纱盯着那个“未读”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开始洗脸刷牙。

她不是一个会因为别人不回复消息而焦虑的人。在这一点上她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她对关系的期待很低。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信任每个成年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难处,信任如果一个人没有回应你,那一定是有原因,而这个原因不必是“她不想理你”。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她在人际关系里吃过一些亏。以前她是那种会把所有人都当朋友的人,掏心掏肺地对待每一个人,后来渐渐发现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她的真心,甚至有人会把她的热情当成负担。她花了一些时间学会这件事,学会把温度调低一点,学会在对别人好的同时也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但她还是没学会不笑。

上午她背着画箱去了浥湖的东岸,那边有一片很大的荷塘,荷花还没到盛花期,但已经有不少花苞从层层叠叠的荷叶间冒出头来,粉白色的,像害羞的少女。她在树荫下支起画架,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画了一幅荷塘的小稿。不满意,撕了。又画了一幅,还是不满意,又撕了。画纸的碎片被风吹到荷塘里,漂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小小的白船。

“你今天状态不对。”她对自己说。

不是技术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她发现自己总是在画荷塘的时候走神,目光掠过层层荷叶落在远处那排老房子上。昨天那家花店就在那条街上,那家只有二十平米却让人觉得怎么也看不够的花店。那个寡言的女人。

洪纱把调色板上的颜料刮掉,合上画箱,决定先去镇上吃碗面。

面馆是浥湖镇上唯一的一家,开在老街的拐角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做面做了三十年,手艺没得挑,但脾气不太好,对客人永远是一副“爱吃不吃”的表情。洪纱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了个荷包蛋,吃得唏哩呼噜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嫌弃。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阴了。

浥湖的夏天就是这样,上午还晴得好好的,下午就可能来一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小孩子的脾气。洪纱看了一眼天边那堵黑压压的云墙,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回民宿取伞。但她的画箱太重了,来回一趟至少要二十分钟,看这云的架势,怕是还没走回去雨就下来了。

她决定抄近路回民宿。所谓近路,就是沿着湖边的一条土路,穿过一片小树林,再翻过一个小坡,能比走大路快十分钟左右。这条路她前天走过一次,不算陌生,但也不算好走。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天好像还下了点雨,有些地方还是湿的。

她加快脚步,画箱在背上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空气变得越来越闷,像有一床厚棉被盖下来,远处的山和湖都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滤镜。气压很低,湖面上有鱼跃出水面,在空中画了一个银色的弧线又落回去,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雨点开始落下来。

开始是几滴,很大很重的那种,砸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尘土被激起的泥土味。洪纱还来得及拿出速写本挡在头顶,然后雨就突然变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个巨大的水缸,雨水倾泻而下,瞬间就把她浇透了。

发带湿了,贴在额头上。灰蓝色的短袖变成了深蓝色,紧紧地裹在身上。画箱的防雨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手忙脚乱地把它盖好扣紧,然后抱着画箱躲到了最近的一棵大树下。

大树不算大,枝叶也不算密,只能挡住一小部分雨。洪纱靠在树干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里灌满了水,裤腿湿到了膝盖以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湖里捞上来的猫。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促,踩在泥泞的土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洪纱偏头看去,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眯起眼,看到一个人从土路的那一头跑了过来。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防水帆布袋子,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雨中也能保持节奏。

那个人跑到大树下,跟洪纱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洪纱最先反应过来,不是因为她的反应更快,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寡淡的、像湖面一样平静的眼睛,昨天她在花店里看到过,今天又在雨里看到了。

“是你。”洪纱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她自己觉得很大声。

韩菱站住了,防水帆布袋挡在头顶,雨水顺着帆布的边缘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她看着树下的洪纱,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但眼睛里是亮的,是那种在大雨里也自得其乐的亮。

韩菱没有说“是你”,也没有说“好巧”。她只是把帆布袋举高了一些,往洪纱那边移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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