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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默念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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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念

洪纱第二天果然又迟到了。

不是故意的,是她前一天晚上画到太晚,手机闹钟响了三次她都没听到。等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二十了。她看了一眼手机,韩菱没有发消息催她,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她慌慌张张地洗了把脸,套上衣服,抱着画箱就跑。跑到花店门口的时候,韩菱的面包车已经不在了。洪纱站在空荡荡的店门口,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掏出手机,正准备给韩菱发消息,就看到韩菱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来。

湖边弯道。

就三个字,没有责怪,没有催促,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洪纱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让她安心。韩菱没有走,她在等她。

洪纱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到弯道的时候,韩菱正靠在车头看湖。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用那根木簪挽着,晨光落在她的肩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听到出租车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洪纱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你又迟到了”的责备,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像是在说,你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洪纱从车上跳下来,抱着画箱跑过去,“我又睡过头了。”

韩菱看了看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穿反了的T恤,没有说话,只是从后车厢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洪纱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握着杯子,看着韩菱转身去湖边采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等你的感觉太好了,好到她不觉得自己值得。

韩菱今天采的是鸢尾。紫色的鸢尾花开得正盛,花瓣上有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张微小的地图。她蹲在岸边,握着铜剪刀一株一株地割,动作很轻很准,不会伤到旁边的植物。洪纱这次没有画速写,她架起了油画框,挤了颜料,准备画一幅正式的油画。

她选了最大的那支画笔,蘸了群青和钛白,在画布上铺出湖水的底色。浥湖的颜色很难调,它不是纯粹的蓝,也不是纯粹的绿,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蒙蒙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洪纱调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最后加了一点点佩恩灰,才勉强接近了。

画完湖水之后她开始画远山。山是青色的,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紫。她用一支干净的笔蘸了钴蓝和一点点的永固紫,薄薄地铺了一层,再用干笔把颜色揉开,制造出雾气缭绕的效果。她画画的时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巴不说话了,整个人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

韩菱采完花回来,站在洪纱身后看了一会儿。她看到画布上的湖水和远山已经有了七八分像,但湖边的位置还是空白的,没有画任何人。她知道那一片空白是留给自己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洪纱发现她。

过了大概十分钟,洪纱停下笔,转过身,看到韩菱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们的视线在晨光里撞上了,洪纱看到韩菱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像,像湖面上映出的月亮。

“你站多久了?”洪纱问。

“一会儿。”

“你怎么不出声?”

“不想打断你。”

洪纱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转回去,蘸了颜料,开始在湖边的位置上画一个人形。她画得很慢,比画湖水和山加起来都慢。韩菱的姿态看起来简单,不就是蹲在那里割花吗,但真正要画出来的时候,洪纱发现每一个弧度都是精心计算的。手腕弯多少,脖子低多少,肩膀放松到什么程度,所有这些细小的分寸加在一起,才构成了韩菱那种独特的、寡淡而笃定的气质。

她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韩菱的轮廓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近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了很久,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不是形不准,是颜色不对。韩菱站在晨光里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晕,不是太阳光,是从她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某种东西。那种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很温暖的、像刚出炉的面包的颜色。

洪纱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钛白和一点点的镉黄,调成一种极淡的暖黄色,在韩菱的轮廓周围轻轻地扫了一层。那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但加上去之后,整个画面忽然活了。韩菱不再是画布上一个孤单的影子,而是被某种东西包裹着、承托着的、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一个人。

“好了。”洪纱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韩菱走过来,站在画布前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但洪纱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闪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光,像湖底深处透上来的那一点亮。

“你觉得怎么样?”洪纱问。

韩菱想了想,说:“你把湖画亮了。”

“不好吗?”

“没有不好。但浥湖没有那么亮。”

“在我眼里就是那么亮。”洪纱说,“你是每天都看,看习惯了,所以不觉得。我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湖,它就是这么亮。”

韩菱偏头看着她,那个目光里有洪纱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疑惑,像是感动,又像是一种很小心的、不敢轻易相信的确认。她在确认洪纱说的是不是真的,确认这个人才认识不到两周、却每天准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不是真的觉得浥湖这么亮。

“你画里没有我自己觉得那么暗。”韩菱说。

“你本来就不暗。”洪纱蹲下来洗画笔,头也没擡,“是你自己以为自己暗。”

韩菱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认同。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还没干透的油画,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画面的角落轻轻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钛白,白色的颜料在她的指纹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像一枚印章。

“你干嘛?”洪纱擡起头。

“签个名。”韩菱说。

洪纱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指纹,笑了。她拿起一支细笔,蘸了钛白,在指纹的旁边写了两个字。韩菱凑过去一看,写的是“浥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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