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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一天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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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韩菱从湖边回来的时候,店里和往常一样安静。她把水桶搬进后院,把蓼花一束一束地拿出来,在自来水下冲洗根部的泥沙,然后分类插进不同的缸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跟平时一样专注,手指一样稳,动作一样准,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速写本翻页的沙沙声,少了炭笔在纸上摩擦的声响,少了那个总是在她身后走来走去、时不时冒出几句话的声音。花店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水滴滴进水桶里的声音,能听到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声音。这些声音以前也在,但以前有洪纱的声音盖着它们,她注意不到。现在洪纱的声音没有了,所有的细小的声音都浮了上来,像水底的石头在水退了之后露了出来,一块一块的,硌脚。

韩菱把最后一束蓼花插进缸里,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把铜剪刀,打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打开。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块很小的钟。

她这才想起来,那把剪刀是洪纱的。洪纱今天早上从柜台上拿走了它吗。韩菱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剪刀,手柄上的皮绳编得很紧,双股的平结,收尾处留了一小截流苏。这是洪纱编的,她第一天看到这把剪刀的时候就知道了。但她一直没有说破,因为洪纱好像不太想让她知道,或者不太确定她知不知道。她们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你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

韩菱把剪刀放进口袋里,开始整理柜台。柜台上有一小束白色的洋甘菊,是洪纱昨天放在那里的,花瓣已经开始发蔫了。韩菱拿起那束洋甘菊,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插进了柜台上的玻璃瓶里,加了些水。蔫了的花也是花,还能再看两天。

午后的花店没有客人。韩菱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薄荷茶。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她没有去加热,就那么喝着凉掉的茶,翻着那本关于植物染色的书。她翻到之前做了记号的那一页,看了几行,发现自己完全看不进去。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东西。她的目光在书页上移动,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她在想洪纱现在到哪里了。火车大概已经到站了,她应该在下车,在出站,在打车去画廊附近的酒店。她会跟画廊的人见面,会看展位的布置,会把画一幅一幅地挂上墙。她会跟很多人说话,跟很多她不认识的人说话,笑着,聊着,介绍她的画。她会对那些人说,这幅画是在浥湖画的,那个湖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湖水是灰绿色的,清晨有雾,岸边有芦苇和蓼花。她不会提到韩菱,但韩菱知道,那些画的每一笔里都有她。

手机震了一下。

韩菱拿起来一看,是洪纱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酒店房间的窗户,窗外是高楼和车流,跟浥湖完全是两个世界。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到了。城市好吵。

韩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她很少去城市了,四年前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她对城市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时候的样子,高楼,地铁,人很多,声音很杂,空气里有尾气和咖啡的味道。她不知道现在的城市变成了什么样,但从洪纱拍的照片来看,大概跟以前差不多,只是更高了一些,更密了一些,更吵了一些。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注意安全”太生疏了,说“我想你”太过了,说什么都觉得不对。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到了。

洪纱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你就说这两个字?我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你就说“到了”?

韩菱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大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话:韩菱,你是全中国最不会聊天的人。

韩菱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动的、不算笑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一个人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那个笑在空荡荡的花店里显得很孤独,因为它没有观众,没有任何人看到。她笑完之后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凉掉的薄荷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薄荷的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凉凉的,空空的。

下午四点多,喻姐来花店买花。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柜台对面的椅子上看了一眼,那张椅子是空的。

“洪纱呢?”喻姐问。

“去城里了。参加画展。”

“去多久?”

“一周。”

喻姐点了点头,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束粉色的康乃馨。付钱的时候她看着韩菱,目光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关切。

“你一个人,还习惯吗?”喻姐问。

韩菱把零钱递给她,说:“习惯。我以前就是一个人。”

喻姐接过零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要是觉得太安静了,就来我民宿坐坐。我那里人多。”

韩菱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自己不会去。她不是不喜欢人多,她是不喜欢在人群里待着还要假装自己很好。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好不好都只有自己知道,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

傍晚的时候,韩菱关了店门。她站在门口,看着老街上渐渐亮起来的灯光,看着远处的浥湖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沉的黛青色,看着天空中第一颗星星在湖面上方亮起来。她站了很久,久到老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了门,久到路灯在她头顶上嗡嗡地响起来。

她转身锁上门,走回住的地方。她的住处离花店不远,在老街尽头的一栋老房子的二楼,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一个人住了。她开了灯,换了衣服,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清汤,放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她端着面碗坐在桌前吃,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不是面不对,是面没有不对,但就是不对。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哪里不对,面没有不对,是吃面的人不对。以前面是煮给两个人吃的,现在只有一个人吃,面的味道就变了。

她把面吃完了,把碗洗了,坐在窗前发呆。窗外的浥湖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远处零星的渔火,一点一点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子。她拿起手机,看到洪纱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的晚饭。配图是一盒外卖,米饭,青椒肉丝,一碗紫菜汤。

韩菱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盒外卖看起来很难吃。青椒太老了,肉丝太细了,米饭看起来像是蒸了很久的。她打了几个字:你吃的这是什么。

洪纱秒回:外卖啊。酒店附近没有好吃的,凑合一下。

韩菱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回来我给你做。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太近了,像是情侣之间才会说的话。但她没有撤回,因为洪纱已经看到了。洪纱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话:韩菱,你是不是在说你想我?

韩菱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洗了澡,吹了头发,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洪纱发来一张自拍,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晚安,韩菱。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明天发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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