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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天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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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洪纱在酒店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手机。屏幕亮了,六点十分,没有任何新消息。韩菱大概已经去湖边采花了,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这个时候应该在弯道上,蹲在那片蓼花丛前,手里握着铜剪刀,一株一株地割。洪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把那个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起床洗漱。

酒店的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她拉开窗帘的时候,一大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撞进眼睛里。高楼,高架桥,玻璃幕墙,远处有一根冒烟的烟囱。这座城市醒得很早,早到比浥湖还早,但它的早晨跟浥湖不一样。浥湖的早晨是安静的,湿润的,带着青草和湖水的味道。这座城市的早晨是嘈杂的,干燥的,带着汽车尾气和咖啡的苦味。

洪纱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乌龙茶,站在路边吃完了。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画廊的工作人员发来消息,说展位已经准备好了,她随时可以过去布展。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打了一辆车,往画廊的方向去。

画廊在一条老旧的巷子里,两边是民国时期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洪纱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背着画筒站在巷口,擡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她忽然想起浥湖的天空。浥湖的天空没有这么低,也没有这么灰,浥湖的天空是高的,是亮的,是在雨后会出现彩虹的。

画廊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麻外套。她看到洪纱的时候笑着迎了上来,伸出手说,洪纱你好,我是陈宜,我们之前通过电话。洪纱跟她握了手,感觉到她的手很暖,指节粗大,像是一个经常做体力活的人。

“你的画我看了照片,很喜欢。”陈宜一边帮她把画筒搬进画廊一边说,“尤其是那幅大画,浥湖边。那幅画有力量,不是表面的力量,是沉下去的力量。你能画出这样的画,说明你在那个地方待对了。”

洪纱跟在她后面,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被认可当然是高兴的,但她忽然很想告诉陈宜,那幅画不是她一个人画的。那幅画里有一半是韩菱的,是韩菱的沉默,韩菱的孤独,韩菱蹲在湖边割芦苇时那个不肯低头的姿态。没有韩菱,就没有那幅画。但她没有说,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人是如何成为一幅画的一部分的。

布展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洪纱把画一幅一幅地从画筒里取出来,陈宜帮她确定每幅画的位置和高度。她们调整了很多次,有的画挂了又取下来,取了又挂上去,反复了好几个来回才确定下来。最后挂上去的是那幅“浥湖边”,挂在展位最中间的那面墙上,一进门就能看到。

洪纱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挂在那面白墙上。画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画面上,把浥湖的灰绿色照得比平时亮了一些。画面上的韩菱蹲在湖边,手里握着铜剪刀,面前的芦苇在晨风里弯折。她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姿态很清楚,那种寡淡的、专注的、与世界保持着一臂距离的姿态,从浥湖的晨光里被搬到了这座城市的白墙上。

洪纱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觉得韩菱不应该在这里。韩菱应该在浥湖,在湖边,在花店里,在那个有桂花树和风铃的地方。把她挂在这面白墙上,像是把一朵花从土里拔出来插进了花瓶里。花还在开,但根已经不在土里了。

她拍了那张画,发给了韩菱。

画挂好了。这是你。

过了大概十分钟,韩菱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不像。

洪纱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笑了。她打了一行字:哪里不像?我觉得很像。

韩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发了另一条消息:今天采了蓼花和千屈菜,卖了两束。薄荷长了很多,我剪了一大把,泡了茶,喝不完。

洪纱看着这条消息,觉得韩菱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但那些日常的事情里藏着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她在说,今天的花卖得不好,薄荷长得太快了,泡的茶一个人喝不完。她在说,这里少了一个人。

洪纱打了一行字:等我回来帮你喝。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像是在承诺什么,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兑现。不是不能回来喝薄荷茶,是她不确定“回来”这个词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回来是回到浥湖,还是回到韩菱身边。她希望这两个意思是同一个意思,但她不敢替韩菱做这个决定。

下午的时候,画廊来了几个人。有策展人,有收藏家,还有几个跟洪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画家。他们在展厅里走来走去,看画,聊天,喝咖啡。洪纱站在自己的展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跟一个收藏家聊了几句。那个收藏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慢,像是在挑选每一个字。

“你的画里有水。”他说,“不是画出来的水,是从画布里渗出来的水。你在一个有水的地方待过,水的质感已经进到你的骨头里了。”

洪纱端着咖啡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韩菱说过的那些话,“因为这里的水不会问我任何问题”“水不会骗人,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她想告诉这个收藏家,那些水不是她的,是浥湖的,是韩菱的。但她说出口的是:“是的,我在一个有水的地方待了一个夏天。”

收藏家点了点头,又看了几眼那幅“浥湖边”,然后递给她一张名片,说有空可以聊聊。洪纱接过名片,道了谢,等那个收藏家走远了,她低头看了看名片上的名字和头衔,然后把名片夹进了速写本里。

傍晚的时候,洪纱一个人坐在画廊门口的台阶上吃外卖。还是青椒肉丝饭,跟昨天一样难吃。青椒还是老的,肉丝还是细的,米饭还是像蒸了很久的。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把饭盒盖好放在一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

她画的是韩菱的后院。桂花树,石桌,藤椅,台阶上放着一双帆布鞋。鞋面上画着几朵手绘的小花,是她自己画的,颜料还没有掉,还跟新的一样。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把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仔细。画到桂花树的时候,她想起那些花苞应该快开了吧。她离开的时候已经半开了,过了一天,大概开得更多了。等她回去的时候,大概已经全开了,满院子都是那种甜得有些忧郁的香气。

她希望自己能在桂花全开之前回去。她不想错过任何一朵花的开放。

画完之后她拍了照,发给了韩菱。配了一行字:我在画你的院子。桂花应该快开了吧。

韩菱的消息过了很久才来。久到洪纱以为她不会回复了,久到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久到路灯在她头顶上嗡嗡地亮了起来。

开了。今天开了第一朵。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桂花树的枝头,一朵小小的桂花在暮色里开着,花瓣是淡黄色的,很小很小,小到要放大了才能看清楚。但那朵花就在那里,在绿叶之间,像一粒小小的、发光的金子。

洪纱盯着那朵桂花看了很久。她觉得那朵花是韩菱替她开的,在她不在的时候,替她开了一朵,等她回去的时候,再把剩下的花都留着,让她一朵一朵地看。

她打了一行字:给我留着。我回来要看。

韩菱回了一个字:好。

洪纱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酒店。她走得很慢,因为路上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缸花,跟韩菱的店很像。她在那家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几眼,但没有进去。不是那家花店不好,是那家花店不是韩菱的。不是韩菱的花店,花就不是那些花,香气就不是那些香气,连门口的风铃都不是那种声音。

她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外的城市还在吵,车声,人声,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她关了灯,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能听到那些声音。那些声音不像浥湖的水声,浥湖的水声是催眠曲,这些声音是闹钟,一直在响,不让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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