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花香 (1/3)
花香
洪纱是被桂花香醒的。那种香气太浓了,浓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她的鼻子里,钻进她的梦里,把她从一个关于浥湖的长梦中慢慢托了起来。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金黄色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她迟到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很快,但坐起来之后她又慢慢地躺了回去。不用着急了。她不用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韩菱面前了,因为韩菱知道她会来,不管几点来,她都会来。这不是松懈,是一种被接住了之后的安心,你知道下面有一双手在托着你,你不会摔下去的。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水音的时候,老街已经热闹起来了。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卖菜的摊贩在路边摆开了摊子,几个老太太坐在巷口的石凳上晒太阳聊天。洪纱在早餐店买了两份豆浆和油条,一份自己吃,一份带给韩菱。她边走边吃,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豆浆刚好喝完。
花店的门已经开了。风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那串她自己做的铜管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她推门进去,韩菱不在柜台后面,不在店里。她走到后院,看到韩菱蹲在桂花树下,正在给那几盆薄荷松土。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用那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晨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早。”洪纱靠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那份豆浆和油条。
韩菱擡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早。”
“你吃了吗?”
“吃了。”
“那这份留着中午吃。”洪纱把早餐放在石桌上,走到韩菱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松土。韩菱的手指在泥土里翻动,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泥,但她不在乎。她松土的样子很专注,跟扎花时一样专注,好像这盆薄荷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韩菱,你不问我为什么迟到吗?”
“你每天都迟到。”
“我今天不是睡过头,我是被桂花香醒的。你的桂花太香了,香到把我从梦里托了出来。”
韩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桂花自己开的,不是我让它开的。”
“但桂花是你种的。你种的桂花把我香醒了,所以还是因为你。”
韩菱没有接这个话,但洪纱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从昨天开始,韩菱的耳朵就没有正常过,一直红着,有时候红得厉害一些,有时候淡一些,但从来没有恢复到正常的颜色。洪纱觉得韩菱的耳朵大概要红一辈子了,因为她打算以后每天都跟韩菱说这种话。
松完土,韩菱站起来,去水龙头那边洗手。洪纱跟在她后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剪刀,在韩菱面前晃了晃。
“你的剪刀在我这里放了七天了。现在还你。”
韩菱看了看那把剪刀,没有接。“你拿着吧。”
“这是你的剪刀。”
“是你送给我的。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洪纱握着那把剪刀,看着韩菱。晨光落在韩菱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上那粒小小的痣,她的嘴唇,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洪纱忽然很想画她,不是用速写本,不是用水彩,是用油画,用很大的画布,用最浓烈的颜色,把她整个人画下来,画到每一个细节都不会忘记。
“那我替你保管。”洪纱把剪刀放回口袋里,“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就跟我说。”
“好。”
上午的时候,花店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年轻的男人,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束干花,付钱的时候问韩菱:“镇上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地方可以坐坐?不想去那些太热闹的店。”
韩菱想了想,说:“后院有一棵桂花树,你可以坐一会儿。”
那男人道了谢,拿着干花走到后院,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洪纱正坐在台阶上画画,看到那男人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那男人放下登山包,坐在石凳上,擡头看着桂花树。
“这棵树种了多少年了?”他问。
“不知道。”洪纱说,“得问韩菱。”
韩菱从店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薄荷茶,递给那个男人。“种了四年了。来的时候就有这棵树,不是种的,是本来就长在这里的。”
那男人接过茶,喝了一口。“好喝。薄荷自己种的?”
“嗯。”
那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坐在石凳上,喝着茶,看着桂花树,偶尔有一朵花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肩上。他不去拂,就让那些花待着。洪纱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大概也是在找什么东西的人,也许是一个地方,也许是一个人,也许只是一个可以坐下来安静一会儿的理由。
那男人坐了大半个小时,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走到店门口跟韩菱道了谢,然后背着登山包走了。洪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尽头,忽然有些感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浥湖。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没有。她找到了,在她来浥湖的第三天,在那场暴雨中,在那棵大树下,在那个把帆布袋举高了半步的女人身上。
“韩菱,那个人像不像以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