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花香 (2/3)
韩菱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花材,听到这个问题擡起头。“以前你怎么了?”
“以前我也是一个人,背着包到处走,不知道下一站去哪里,不知道会在哪里停下来。看到好看的地方就多待几天,不好看就走。没有根,像一棵被风吹着跑的草。”
“现在呢?”
“现在有根了。”洪纱靠在柜台上,看着韩菱,“你就是我的根。”
韩菱低下头继续整理花材,但她的耳朵红了。这一次不是从耳垂到耳尖的渐变,是整个耳朵一瞬间全部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洪纱看着那只耳朵,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因为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耳朵,而这个耳朵只对她一个人红。
下午的时候,洪纱把那幅“浥湖边”重新挂到了花店的墙上。她站在椅子上,韩菱在下面帮她扶着画框。她把钉子钉进墙里,把画挂上去,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位置有点偏,又取下来重新挂。反复了三次,终于挂正了。
“好了。”洪纱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这幅画就挂在这里了。不卖了,不送了,就挂在这里。”
韩菱看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洪纱没有想到的话。“画里的人太孤独了。”
“哪里孤独?”
“一个人蹲在湖边,旁边没有人。”
洪纱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韩菱。她忽然明白了韩菱的意思。这幅画是她离开浥湖之前画的,那时候她还没有对韩菱说出那些话,还没有牵过韩菱的手,还没有在桂花树下抱过韩菱。那时候的韩菱在她心里就是孤独的,一个人蹲在湖边,一个人割芦苇,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但现在的韩菱不一样了,现在的韩菱不是一个人了。
“那我再画一幅。”洪纱说,“画两个人的。”
“画谁?”
“你和我。你蹲在湖边采花,我坐在旁边画你。”
韩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到洪纱可以确定那是一个笑,一个真真切切的、不带任何保留的笑。那个笑在韩菱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但它的痕迹还在,像退潮后的沙滩,湿湿的,软软的,印着深深的波纹。
傍晚的时候,喻姐又来花店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洪纱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画画,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洪纱擡起头笑了笑。
“回来就好。”喻姐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韩菱,“我说你昨天怎么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原来是在等人。”
韩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低下头继续扎花,但洪纱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喻姐也看到了,笑了一声,没有多说,挑了一束百合付了钱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幅“浥湖边”上停了一下,然后对洪纱说了一句:“你画得很好。把她的魂画进去了。”
洪纱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想道谢的时候,喻姐已经走远了。她转过头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面上的韩菱,忽然觉得喻姐说得对。她确实把韩菱的魂画进去了,不是刻意的,是画的时候她心里想着韩菱,想着她的一举一动,想着她的沉默和寡言,想着她蹲在湖边割芦苇时那个与世界保持着一臂距离的姿态。那些东西不是画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顺着笔尖流到了画布上,凝固成了颜色和线条。
“韩菱,喻姐说我把你的魂画进去了。”
“嗯。”
“你觉得呢?”
韩菱放下手里的花,走到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画面上那个人的脸。颜料已经干了,指尖摸到的是粗糙的、凹凸不平的画布表面。那个触感不像皮肤,不像真实的她,但她的手指还是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也许吧。”韩菱说,“我不知道我的魂长什么样。但如果它长什么样,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洪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韩菱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那幅画。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洪纱能感觉到韩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的,像浥湖的水在流。
“韩菱,你的魂很好看。”
“你又没见过。”
“我见过。在你的眼睛里,在你的手上,在你煮的面里,在你泡的茶里,在你种的桂花树里。你的魂到处都是,只是你自己看不到。”
韩菱没有说话,但洪纱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放松了,像一扇一直关得很紧的门,终于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里照进去,照亮了门后面那些被藏了很久的、不敢见光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丑陋的,不是见不得人的,它们只是太柔软了,柔软到怕被这个世界碰伤。但洪纱不会碰伤它们,她会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们,像捧着一束刚刚采回来的、还带着露水的花。
天黑了。洪纱帮韩菱关了店门,两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吃晚饭。晚饭是韩菱做的,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一碗紫菜汤,两碗白米饭。洪纱吃了两碗,韩菱吃了一碗。吃完饭洪纱抢着洗了碗,韩菱站在她身后递抹布,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洗完碗,洪纱擦干手,转过身。韩菱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块湿抹布。厨房的灯很亮,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洪纱看着韩菱的眼睛,韩菱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里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合之后继续往前流,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我该回去了。”洪纱说。
“嗯。”
“明天早上我六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