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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日常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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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日子像浥湖的水一样,慢慢地流着。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洪纱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节奏。以前在城市里,每一天都像被上了发条,从早到晚不停地转,转完了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继续转。在浥湖不一样,在浥湖,时间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圆,每天都是同样的日出日落、同样的采花扎花、同样的面香和茶香,但每一天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天的韩菱都不一样。

比如今天,韩菱在采花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手里的一枝蓼花递给她,说了一句“你闻闻”。洪纱接过来闻了一下,蓼花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有很淡很淡的青草气。她看着韩菱,不知道韩菱为什么要让她闻这个。韩菱说,“蓼花是没有味道的,但我每次采的时候都觉得它有味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湖水的味道。蓼花长在水边,根泡在水里,它吸收的不是土里的养分,是水里的。所以它的味道是水的味道。”

洪纱把那枝蓼花又闻了一下,这次她闻到了一点点潮湿的、清凉的气息,不知道是真的闻到了,还是因为韩菱说了所以才闻到的。但不管怎样,她记住这个味道了,以后画蓼花的时候,她会把这个味道也画进去。

比如昨天,韩菱在扎花的时候忽然哼了一句歌。不是完整的歌,就两句,调子很老,像很久以前的流行歌。洪纱没听过这首歌,但她觉得韩菱哼歌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她问韩菱这是什么歌,韩菱说是很久以前听过的,不记得名字了。洪纱说你再哼一遍,韩菱没有哼,但洪纱把那个调子记在了心里,回水音之后在钢琴上摸出了那几个音,把它们写成了一段短短的曲子。

比如前天,韩菱在后院浇花的时候,忽然擡起头看着桂花树,说了一句“明天大概要下雨”。洪纱问她怎么知道的,韩菱说桂花在雨前会开得特别多,这是浥湖的老话。洪纱擡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一点要下雨的迹象都没有。但第二天真的下雨了,不大不小的雨,下了一整天。洪纱觉得韩菱不仅懂花,还懂云,懂风,懂浥湖的一切。这座湖在她心里活了四年,她熟悉它的每一条皱纹,每一个表情。

这些细小的、不值一提的瞬间,洪纱都记在了速写本里。不是用画,是用文本,一行一行地写下来,像写日记一样。她以前不写日记,觉得那是小女生才做的事,但来了浥湖之后她开始写了,因为她怕自己会忘记。不是怕忘记这些事,是怕忘记这些事带给她的感觉。那种感觉叫幸福,很轻很轻的,轻到你不抓紧它就会飞走。

这天下午,洪纱在院子里画画的时候,韩菱端了两杯薄荷茶走过来。她把一杯放在洪纱旁边的石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藤椅上坐下来。她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喝着茶,看着洪纱画画。洪纱画的是桂花树,她画了好几天了,还没有画完,因为她总是画着画着就停下来,去看树上的花。花每天都在开,每天都在落,今天的树跟昨天的树不一样,她画的速度永远赶不上花变化的速度。

“你画不完的。”韩菱说,“等画完了,花也谢了。”

“那我就画谢了的桂花树。”

“谢了有什么好画的?”

“谢了也是桂花树。你开花的时候我画你开花,你谢了的时候我画你谢了。你是什么样子,我就画什么样子。”

韩菱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但洪纱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红得很慢,从耳垂开始,慢慢地往上蔓延,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地绽放。洪纱觉得韩菱的耳朵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因为它不会说谎,它比韩菱的嘴诚实一万倍。

傍晚的时候,洪纱帮韩菱关了店门,两个人沿着老街往湖边走去。这是她们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傍晚去湖边走走,走得不远,就从老街走到码头,再从码头走回来,来回不到半个小时。但这半个小时是一天里洪纱最喜欢的时间,因为这个时候的韩菱最放松。她不会想着扎花,不会想着浇水,不会想着明天要采什么花,她就只是走路,看湖,看天,看落日。她看落日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很柔和的光,像落日本身倒映在了她的瞳孔里。

走到码头的时候,洪纱停下来,靠在栏杆上。韩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湖面上的落日。太阳已经沉得很低了,贴着山脊,把整片湖面染成了橘红色。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点了一下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韩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四年前你没有来浥湖,你现在会在哪里?”

韩菱想了想,说:“大概在某个城市里,做着一份不喜欢的工作,过着一种不想要的生活。”

“那你会遇到我吗?”

“不会。”

“所以你来了浥湖,是为了遇到我?”

韩菱偏头看着她,落日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说了一句让洪纱心脏骤停的话。

“也许吧。也许我来浥湖,就是为了在四年后的某个早上,在湖边遇到一个背着画箱的女孩。那个女孩会递给我一把剪刀,会来我的店里买一束不要钱的花,会在大雨中跟我共撑一把伞,会每天六点出现在我的面包车旁边,会画一幅很大的画挂在我的墙上,会说一些让我的耳朵变红的话。也许我等了四年,就是在等她。”

洪纱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她看着韩菱,韩菱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落日的光里相遇,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海很大,很宽,看不到边,但她们不急,因为她们在一起。

“韩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没有变。我还是不会说话。我只是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了,以前不说,是因为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现在知道了,说了之后,你还在。”

洪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靠在栏杆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鼻子红红的,哭得整张脸都湿了。韩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洪纱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洪纱感觉到韩菱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薄薄的茧,从她的手指传到她的心脏,再从心脏传到全身。

湖面上的落日完全沉了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紫,从深紫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倒映在湖面上,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散落在黑色的绸缎上。

“韩菱,我们回去吧。”

“好。”

她们沿着栈道往回走,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老街上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酒馆还亮着灯,隐隐约约传来吉他声和唱歌的声音。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缠绕,枝叶相依。

走到花店门口,韩菱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洪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我回去了。”洪纱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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