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选择 (1/3)
选择
洪纱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还有一点余温,韩菱刚起来不久。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蒙蒙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韩菱的枕头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她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存起来,然后从床上坐起来。
韩菱的T恤穿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号,领口滑到肩膀下面,袖子盖住了手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笑了。她走到窗前往外看,看到韩菱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几枝开得过密的桂花。她穿着一件旧旧的亚麻围裙,头发随意扎着,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洪纱打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喊了一声:“早。”
韩菱擡起头,看到洪纱穿着自己的T恤趴在窗台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疼,是那种又酸又涨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正在拼命地往外长。
“早。”韩菱说,“洗漱了,吃早饭。”
洪纱从窗户缩回去,去了洗手间。韩菱的洗手间很小,洗手台上只有一瓶洗面奶、一支牙膏和一把牙刷。牙刷的刷毛已经有些卷了,洪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从镜柜里找到一支新的,拆开,用了。她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气色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因为昨晚睡得好,不是因为床舒服,是因为旁边有人。
她走出房间,韩菱已经把早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了。白粥,腌萝卜,一个水煮蛋,两个小花卷。洪纱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你几点起来的?”洪纱问。
“五点半。”
“每天都五点半?”
“每天都五点半。”
“以后也每天五点半?”
韩菱看了她一眼,剥了一个鸡蛋,放进洪纱的粥碗里。“以后的以后再说。”
洪纱看着粥碗里那个白嫩嫩的鸡蛋,笑了。她知道韩菱不是不想说以后,是不敢轻易承诺以后。对韩菱来说,“以后”是一个很重的词,重到她不敢随便说出口。但洪纱不急,她有的是时间等。等韩菱慢慢学会说以后,等韩菱慢慢相信以后不是一句空话,等韩菱慢慢地把那些藏在水下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吃完早饭,她们去湖边采花。洪纱还是带着速写本,但今天她没有画韩菱,她画的是湖。浥湖在晨光里是灰绿色的,水面很平,像一块巨大的玉石。远处有雾,把山和水的边界模糊了,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她用了很长时间来调那个颜色,灰绿里带一点蓝,蓝里带一点紫,紫里带一点灰。她调了很多次都不满意,最后是韩菱说了一句“加一点白”,她加了钛白,颜色才对了。
“你怎么知道加白?”洪纱问。
“因为你调的太绿了。浥湖没有那么绿,浥湖是灰的,灰里面有一点绿,不是绿里面有一点灰。”
洪纱看着韩菱,忽然觉得韩菱如果学画画,一定会画得很好。因为她不是用眼睛在看颜色,她是在用心。她在这座湖边住了四年,四年的时间足够她把湖的每一个颜色都刻进骨头里。
采完花回到店里,韩菱在柜台后面扎花,洪纱在院子里画画。桂花还在开,但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花瓣,像一张天然的、带着香味的地毯。洪纱坐在台阶上,画那棵桂花树,画地上的花瓣,画落在花瓣上的阳光。
手机响了。洪纱拿起来一看,是陈宜打来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洪纱,方便说话吗?”陈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兴奋。
“方便,你说。”
“上次画展来的那个林女士,你还记得吗?就是给你名片的那位。她打电话给我,说想代理你的画,做一个个人展。就在她的画廊,时间大概是明年春天。”
洪纱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紧张。个人展,那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从学画画的第一天起,她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在最好的画廊里办一个个展,让自己的画被更多的人看到。现在这个梦想就在她面前,伸手就能够到。
但她犹豫了。
“洪纱?你还在吗?”陈宜的声音又响起来。
“在。我在听。”
“你怎么想?这个机会很难得,林女士在业内的资源不用我多说,她看中的年轻画家,没有一个后来没成名的。”
“我知道。”洪纱说,“让我想想,我晚点回复你。”
挂了电话,洪纱坐在台阶上,看着桂花树发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她也没有去点亮。她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吵,一个说“这是你的机会,你不能错过”,另一个说“你走了,韩菱怎么办”,还有一个说“你可以把韩菱也带去”,第四个说“韩菱不会跟你走的”。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按下去,按到听不到的地方。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店里。
韩菱正在扎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听到脚步声擡起头,看到洪纱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
“陈宜打电话来。上次画展的一个画廊老板想代理我的画,做一个个人展。明年春天。”
韩菱把洋甘菊插进花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洪纱。“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