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2/3)
他解开系着的细麻绳,将纸卷在大班台上空余处缓缓铺开。
纸张是上好的绘图纸,比厂里用的要厚实洁白得多。上面的线条、标注、数据,全部是清晰工整的英文,但仔细看,图样布局、细节处理,与台上那份“原始设计图”,有着微妙的却至关重要的差异。
尤其是传动齿轮组的部分,比例、啮合角度、联动杆设计……全然不同。
这套设计明显更为精妙、合理,考虑到了浅水舰载重与航速的平衡,绝非是那份图纸上略显粗疏、甚至存在隐患的方案所能比拟的。
“这……”古文胜也凑过来看,脸色变了变。
陆骁棠俯身,看得极为仔细。他的手指抚过图纸上那些精细的线条,指尖能感受到墨迹沉淀的细微凹凸。
他没有问这份图纸的来历,没有质疑其真伪,只是专注地,用一名工程师的眼光,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陆骁棠看了很久,久到古文胜额头开始冒汗,胡主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终于,他直起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外套内袋,那里习惯性地放着烟盒。烟盒触手冰凉,他刚欲抽出,目光却无意间瞥见站在一旁的纪桢。
纪桢正静静地看着他铺开的那份新图纸,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朦胧。
但当陆骁棠摸向烟盒时,他的眉头还是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然后陆骁棠抽烟的动作,有些迟疑了。那支尚未取出的香烟,只在指尖停留了一瞬。接着,他装作只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内袋,手又空空地拿了出来,自然垂下。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图纸上,声音平静无波:“所以这份图纸,才是真正的原厂设计图纸。齿轮比、传动结构,都更合理。”
“按照这个设计,只要施工不出大错,炮舰绝不会出现转向失灵、烟囱冒黑烟的问题。”
话音刚落,九点整,办公室的门准时被敲响。
哈里森推门进来,这位船厂高薪聘请的英国工程师,四十多岁,红棕发稀疏,蓄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穿着熨烫平整的粗花呢西装,手里还拎着一只考究的牛皮公文包。
他脸上带着英国人特有的那种矜持与隐约的优越感,一进门,目光便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陆骁棠身上。
“Good morning, Mr. Lu.早上好,又见面了各位!”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伦敦腔、语调略显别扭的中文,伸出手。
陆骁棠与他握了握手,礼节周到,但却没什么热度:“Harrison先生,请坐,我们正在讨论炮舰设计图的问题。”
哈里森在另一张沙发椅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目光扫过大班台上摊开的两份图纸,一份是厂里的副本,一份是纪桢拿出的原产图纸。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被笃定的神情掩盖。
“陆主任,古老板,”他清了清嗓子,中文说得且慢且吃力,“关于那几艘小炮舰,出现的问题,我感到非常遗憾。”
“但是,我必须声明,我的设计,完全照搬了原厂提供的、最先进的设计图纸。”他指了指厂里那份副本,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动作略显夸张,“我以我的专业信誉保证,图纸本身,绝无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纪桢,还有纪桢面前那份图纸,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问题,一定是出在施工环节。材料是否达标?工人是否严格按照图纸操作?有没有偷工减料?”
他摇了摇头,做出惋惜的样子,“我很理解,贵国工业基础薄弱,工人素质……也有些低下,出现一些低级失误,也是难免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言语间那股隐约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却如针刺,扎在在场每个国人的心里。
古文胜脸色阵红阵白,胡主管垂下眼,看不清神色。
陆骁棠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打着拍子。等哈里森说完,他才擡起眼,看向那份被哈里森指为“无误”的厂方图纸副本,又看向纪桢带来的,明显更为精良合理的原厂图纸。
他没有立刻反驳哈里森,只是拿起两份图纸,朝着哈里森的方向示意。
“Harrison先生,”他开口,“那么,请您解释一下,您所参照的‘原厂设计’,与这份同样是原厂流出、但细节截然不同的图纸之间,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足以导致舰船故障的差异?”
他直接挑明,“是原厂提供了两份不同的设计?”
“还是说……”他也不卖关子,直接挑明,“有人,篡改了真正的图纸?”
哈里森的目光落在纪桢面前的那份图纸上,起初是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与隐约的不屑。
然而,在仔细看清后,脸上的淡定迅速龟裂开来。八字胡须微微颤动,棕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汹涌的恼怒所取代。
他猛地擡起头,那双惯常半耷拉着的眼皮此刻瞪得溜圆,手指几乎要戳到图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尖锐,“This drawing! Where does thise from!”
他的英文因为激动而更加磕绊然后破音,随即又吼了遍中文,“这份图纸,你们从哪里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