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2/3)
就在门要关上的刹那,吴工开了口,有些嘶哑也有些着急:“孙工,张工。”
半晌,那门缝中才露出一张略微苍老的脸,是刚才擦皮鞋的那个。他眯着眼就着光看了看,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是吴老大?”
“是我。”吴工点着头。
门完全打开了。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进些微光。两张木板床靠墙放着,中间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粗瓷碗和竹筷筒,还有半包烟丝。
墙角里堆着几捆旧报纸,看得出,住着的两人虽然落魄,但是保持着阅读的习惯。
另一个男人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他更加清瘦,背也有些佝偻了,但眼睛还很亮:“吴工长?真的是您?”
“是我。”吴工走进屋,四下看了看。屋子虽简陋,却收拾得整齐,床单虽然旧,但铺得平整,碗筷也洗得干净。
“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孙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屋里乱,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就这样说。”吴工在床边坐下,“我找你们,是有好事。”
张工去倒了碗水,粗瓷碗边有个小缺口,他小心地将完好的那边转向吴工。
“永丰厂在扩建。”吴工开口直接表明来意,“要造巡洋舰,自主设计,从龙骨到轮机,全是咱们自己弄。”
孙工和张工瞪大了双眼,相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现在缺人。”吴工继续解释,“尤其缺有经验的老技师。我想请你们回来,现在还能享受水师预备役的医疗福利。军区医院,你们知道的,比外面的郎中大夫强。”
孙工笑了,笑声有些干涩。他撩起右腿裤管,从膝盖到脚踝,一道狰狞的疤痕扭曲着,像条巨型蜈蚣趴在皮肉上。
“吴工长,您看我这腿。当年在永丰,就因为多说了句实话。说哈里森那张图纸上的轮机舱布局有问题,吃水线下开口太大,容易进水。”
张工也撩起裤腿,伤在同样的位置。“何监工说我们‘妖言惑众’,耽误工期。一根碗口粗的船桨,照着腿骨砸下来。”
他淡淡的,诉说自己的遭遇时都没了情绪,“就这样,厂里还把我们开除了。”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天窗透进的光渐渐暗下去,吴工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慢填上些烟丝,火柴划亮的一瞬,照亮了三张沧桑的脸。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深吸一口,又吐出一口烟,“那时候的永丰,是英国人的永丰,何监工是哈里森的人,咱们这些中国工匠,就是会说话的牛马而已。”
烟雾在昏暗里盘旋上升。
“可现在不一样了。”吴工抖了抖烟锅,“船厂现在接的是军单,造的是咱们自己的巡洋舰。”
“新来的陆主任是从德国留洋回来的,他懂船,也敬重懂船的人。”
“古文胜那个老滑头,现在也得看工人脸色。因为离了咱们,他那厂子转不起来。”
孙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画出过无数张草图,曾组装过无甚精密的轮机,而如今只能握着鞋刷子,在别人的鞋底讨生活。
“我老了。”他感慨。
“我也老了。”吴工点头,用手抓了一把头发,“可咱们这双手还没老,腿折了,手还在。图纸能看,铆钉能敲,轮机还能装。”
他眼神炙热,“孙工,张工,你们还记得咱们的‘平西号’吗?”
两人同时擡头。
那是他们年轻时服役过的炮舰,远洋水师的铁甲舰。那年,他们也还是学徒,跟着师傅在船上抢修轮机,炮声在头顶轰鸣,海水从弹孔涌进来,他们咬着牙,用棉絮混着桐油去堵那洞口。
“记得。”张工的声音有些哽咽,“怎么不记得,咱们哥几个,都多少年了。”
“那年咱们在威海卫。”吴工眼睛望着虚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船沉之前,老管带站在舰桥上,说‘咱们这代人虽然造不出舰船来,即使打不过人家,可这手艺不能绝,得传下去’。”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两人:“现在机会来了。不是修英国人的船,不是补日本人的舰,是造咱们自己的巡洋舰。”
“从龙骨到桅杆,每一颗铆钉,都是咱们的工匠敲上去的。”
孙工看向墙角那堆旧报纸,最上面的一张,标题是《国舰自强!江沪水师新型浅水炮舰试航大获成功,性能超预期!》,油墨印褪色严重,但还能看清。
“还有军区医院的福利……”孙工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