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1/3)
第 28 章
这番豪言壮语如石子投进湖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经久不散。
年轻人们互相看着,眼里燃起了懵懂与热切的光。
“那我报名吧!”小刘第一个举手,脸涨得通红。
“我也去!”
“算我一个!”老黑仍躺着,自己以前就是混帮派的,属于背地里阴的那种,干翻洋人这种好事,怎么少的了他?想着,不禁笑出了声,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
与永丰船厂工人宿舍的热火朝天相比,水师营房里的气氛却甚是不屑。
营房在杨树浦路东头,原是德国人的临时驻地,红砖拱窗的,地板还是南洋柚木的,虽旧了,仍看得出昔日的讲究。
此刻,几个年轻军士正坐着喝茶。
“亦工亦兵?”说话的是个细长脸的,姓赵,父亲在海关当差,“陆主任这是唱哪出?让咱们这些正经科班出身的,去跟那帮泥腿子一起抢大锤?”
另一个圆脸的把腿翘在凳子上,靴底还沾着新鲜的马粪,因着他刚从跑马场回来:“听说多给一块大洋。啧,一块大洋,还不够我在‘明镜台’包个厢房听一场戏。”
屋里顿时一阵嗤笑。这些人多是官家子弟,最次也是商贾出身,进军校和进水师,图的是前程体面,谁真指着那点饷银过日子?造船?那是工匠的事。
靠窗坐着个一直没说话的,姓秦,父亲是原江南制造局的老技师。他手里摩挲着一枚铜制的船徽,忽然开口:“可我父亲听说,永丰厂这次要造的巡洋舰,还是咱们自主设计的。”
“咱还有那本事?”细长脸的挑眉。
“嗯。”秦宇笑了笑,没细说,“若是真能成,倒是件好事。”
“好事?”圆脸的哼了声,“小秦,你是学轮机出身的,自然觉得好。我们是学指挥的,去船厂能干什么?做工头还差不多!”
又是一阵嗤笑。
秦宇闻言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望向窗外。
吴工从工人宿舍出来时,天色还尚早。他在门外抽完一袋旱烟,将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
屋里,年轻人们的笑声还在继续,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热血劲儿,又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在“平西号”上服役,也是这般年纪,觉得海天之大,何处不可去。
可如今他已上了年纪,梦想依旧在,只是蜷缩在一墙之内,远洋水师也成了不可说的禁忌。
出了厂门,他没往租界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南市的老城巷子。
这一带还留着前朝的模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板房,屋檐挨着屋檐,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支着,上面挂满了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炊烟从各处升起,混着煤球炉子的呛味,马粪的臊味,还有不知哪家炖肉的荤香。
吴工慢悠悠地走着,然后在一片百货商店门口停下脚步。说是百货商店,其实不过是些个稍大的杂货铺子,玻璃橱窗里摆着些洋肥皂、雪花膏和一些进口的日用品。
远处的橱窗映出两个蹲着的人影。
那是两个中年男子,都穿着洗旧的蓝布衫,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他们面前各放着一只小木箱,箱盖上整齐排列着鞋油刷子、布条还有几块磨得光滑的卵石。
两人正低头认真地擦鞋。一个擦的是双三接头的皮鞋,鞋主人是个穿西装的,坐在那儿看橱窗里的东西。擦鞋的人手很稳,刷子蘸了黑油,均匀地抹开,再用布条飞快地来回拉动,那鞋面渐渐亮起来,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另一个擦的是双布鞋,鞋边都有些磨毛了。他也不怠慢,用湿布仔细擦去泥点,再抹上一点透明的蜡,用卵石细细地打磨鞋尖。
吴工就站在路边的梧桐树阴影里看着。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人的背影照的有点荒凉。他们动作默契,偶尔对视一眼,不用说话,就知道递刷子、换布条。
那个穿西装的付了钱,走了。
两人这才直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起身时,他们的动作都有些滞涩,尤其是右腿,迈步时明显一顿,身子跟着歪了一下。
都是陈年旧伤。两人把木箱背起,一前一后,一瘸一拐地往弄堂深处走。
吴工跟了上去,隔着十来步远。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两边墙高,天空只余一线灰蓝。他们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摸出钥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