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3/4)
“‘朕恤其身世,养其余年,不意顽劣至此。吏部议处。’”
二十四个字。索鸣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了一遍。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直拍大腿,把老贾端上来的茶都震得晃了出来。
“哎呦喂!陛下圣明!‘不意顽劣至此’——妙啊!妙!”
韩端皱起眉头:“索公子,你可知吏部议处是什么意思?”
“知道啊。”索鸣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削了我的闲职、再罚几千两银子罢了。或者运气好一点,把我丢出京城,发配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韩端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索鸣,像在看一出并不高明的戏。
索鸣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这个韩端看他的眼神太冷静了。不像是一个来通风报信的人,倒像是一个在打量棋子的人。
“韩学士。”索鸣收起笑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您今日前来,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报个信吧?”
韩端也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不紧不慢地道:“索公子,你的父亲索老将军与我有旧。你是忠臣之后,不该如此。”
“忠臣之后。”索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平的辨不出喜怒,“这四个字我听了十二年了。每年朝廷派人来送抚恤银子的时候都会说一遍——‘令尊忠烈,朝廷不会亏待你’。第一年一千两,第二年五百两,第三年三百两。到了去年只剩一百两了,连我正月里请客吃一顿饭都不够。”
他把茶盏搁下,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韩学士,您说,忠臣之后,值几个银子?”
韩端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扑簌簌地落在瓦上,落在那两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韩端起身告辞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吏部的公文大约还要三五日才下来。这三五日里,你若是有什么想见的、想办的,抓紧些。”
他迈过门槛,忽然又停住了。
“对了。有件事你或许想知道。”韩端转过头来看着索鸣的眼睛,“这次边关传来的军报里说,那个叛贼奚首带着千余人突袭了大散关,杀了守将,抢了粮草,实力又壮了。军报上奏的时候,陛下将那份军报压在龙案上,足足看了一刻钟。”
“你认识奚首。”这是一句陈述。
索鸣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醉醺醺的笑容。
“认识啊,”他说,“怎么不认识?十二年前他还是我索家的伴读书童。您要是不提,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韩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雪里。
轿子在巷口等着。轿夫见他出来连忙打起轿帘。韩端弯腰入轿,放下帘子,坐在黑暗中闭上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简单。”
他自言自语了三个字。也不知道说的是索鸣,还是那个远在边关的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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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鸣把门关上,没有回房,而是坐在正厅的门槛上,任雪飘进廊下落在貂裘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打开,里面不是银子,是一小截皮绳,已经旧得不成样了,绳结的地方磨出了细细的绒,带着洗不掉的暗色。
他捏着那截皮绳转来转去,转了许久。
老贾铲完雪回来,看见小主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扯着嗓子喊道:“公子!外头冷!进屋去!”
索鸣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把皮绳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貂裘上的雪。
“老贾。”
“哎!”
“把库房里剩下的那些东西,该当的当了,该卖的卖了。凑一凑,看有多少。”
老贾愣了一下。跟着他家公子这三年,眼看着家底从殷实到虚空,如今库房里哪还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凑出来之后呢?”
索鸣擡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汴京闷在里头。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很快化成水。
“之后啊——”他拖长了声音,嘴角勾了勾,“大家分一分,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