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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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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鸣没有擡头,目光落在离自己三尺远的金砖上。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把御座投下的阴影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他正好跪在其中一块阴影里。

“臣有负圣恩。”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刺进了群臣的耳朵,“臣这些年流连声色,散尽家财,早已是汴京城里的笑话。一个笑话,不该坐在翰林院里。翰林院修的,是国史。”

这话说得多漂亮,漂亮得滴水不漏。可若仔细一想——辞官的理由竟是拿自己的“不堪”做文章,这不是谦虚,这甚至不是自嘲,这是在皇帝面前捅自己一刀,先下手为强,省得别人来捅。

他说完了,低着头,不再言语。

御座上的皇帝把策论卷子缓缓搁回案角。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大殿藻井上沉沉降下,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最终皇帝开了口。

“朕记得,大前年朕赐你的那些银子和地契,你一两个月就花得差不多了?”

索鸣的肩膀轻轻一动:“是。”

“你倒大方。”

“臣不懂营生。”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真诚——让人分不清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想懂。

皇帝俯视着他。九级台阶的高度恰好让天子能看见他的发旋——乌纱帽下压着细碎的黑发,脊梁却依然挺得直直的,和他跪在那一小块金砖上的姿态一样,恭而不卑。

“索鸣。你的父亲索崇,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戍边,三十岁封将,四十岁战死。朕登基以来,看过无数道为他请功的折子——多是在他死那一年递上来的。此后的折子,倒是全在弹劾他的儿子。”

索鸣没有说话。他的下颔微微收紧了。

“朕一直在想,”皇帝缓缓地继续说道,“虎父何以生犬子。”

这是一个极重极刺耳的字眼。左班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连站在武臣队列末尾、一向冷眼旁观索鸣命运的韩端都微微垂下了眼帘。

静了数息。

皇帝忽然又开了口。他笑了,那笑意很淡,像茶盏上的热气,还没看清就散了。

“今日见你在策论里写的那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忽然想明白了。”

他顿了一顿。

“你不是犬子。你是装犬装了十二年,装得太像,险些连朕也信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铜缸里水的涟漪。百官连呼吸都攥得紧紧的。

索鸣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皇帝挥手打断了。

“你不愿做翰林院修撰,那就换一个位置。”皇帝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是随意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弘文院还缺一个掌事。”

弘文院。

索鸣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碾碎了,尝了尝味道。掌书院,名义上管的是修书校书,不入政事堂的串行,品级不算高,但这个位置特殊——它管的是天下士子的喉舌。把一道策论里锋芒毕露的人放到这个位置上,皇帝这是放他,还是吊他?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皇帝又补了一句。

“弘文院那位子空了半年了,没人愿意去——你既然这么乐意承认自己是汴京城的笑话,去那里正好。”

群臣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他们飞快地交换着眼神,在心里把局势重新掂量了一轮:状元郎辞官触怒龙颜,被塞进清水衙门以示薄惩。这是他们要读到的剧本。

索鸣也在心里读到了这个剧本。

他在那片压抑的笑声里叩下头去,沉声道:“谢陛下。”

声音是哑的。没有人知道他喉咙发涩是因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弘文院,这个清苦又冷僻的衙门,离权力中枢足够近,却又安静得足以蛰伏。不张扬,却不容忽视。像藏在袖子里的一截旧皮绳,旧则旧矣,绳结还在。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从百官身侧退出了大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韩端站在武臣队列的后排,正不着痕迹地望着他,目光一对,两人都移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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