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3/5)
老贾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跑进里屋翻箱倒柜地找出最后半吊铜钱,双手捧着跑出来。索鸣接过掂了掂,对那队差役笑了笑。
“辛苦各位。只是你们也看见了,我穷成这样——这些铜板,各位拿去喝杯茶吧。”
那领头的喜差接过那半吊铜钱,低头看了看,又擡头看了看这位新科状元,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送过那么多喜报从没见过这么寒酸的赏钱”。但按规矩状元郎本身是有厚赏的,他们不过是讨个喜头,看索鸣果真穷得叮当响,也不好多说什么,笑嘻嘻地接了,又连声道贺。走的时候那领头的喜差还回头看了一眼索家老宅歪掉的匾额,暗自嘀咕了一句“这大概是本朝最穷的状元”。
差役们敲锣打鼓地走了,巷子里重归安静。邻居们的窗户却没有关上,纷纷张望着,想看这个新科状元接下来要做什么。索鸣把大红帖子往怀里一揣,回到正厅坐下来,继续吃他那半张烧饼。咬了一口,凉了。他又咬了一口,继续嚼。
老贾关上门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他走到索鸣面前颤颤巍巍地跪下,努力把声音压得恭恭敬敬:“老奴,给状元公道喜——”
“起来起来。”索鸣一把拽他起来,把剩下半张烧饼塞进他手里,“吃饼。少来这套。”
老贾捧着烧饼,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滴在烧饼上。他也不擦,只是咧嘴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老将军您看见了吗”。
索鸣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那棵被虫蛀空了半边的老槐树。
三日后,传胪大典。
这是新科进士正式面圣受职的日子。三百多名进士乌泱泱地跪了一殿,按名次排班,索鸣跪在最前头。他穿着新发的进士服,头上的乌纱帽还不太戴得习惯,总觉得有些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箍着脑门——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这帽子确实做小了。
进宫之前韩端派人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十七个字。索鸣拆开看完,把信烧了,然后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十七个字像十七根针,轻飘飘地扎在他脑子里。
“陛下前日问及你父亲。今日大典,慎言,慎言。”
大殿之上,鸿胪寺官员依例唱名,从三甲开始逐一授职。二甲的进去领了庶吉士的衔,一甲的榜眼和探花也进去了,分别授了翰林院编修和修撰。最后轮到状元,鸿胪寺官员高唱一声,索鸣起身,整了整袍袖,趋步入殿。
殿中百官肃立,御座上的皇帝正襟危坐,手中翻着御案上那份状元策论卷,翻得很慢。那速度慢得像是每读一行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这篇策论里每个字的分量,天子正在逐一掂量。
索鸣跪下行礼,皇帝叫了平身,然后看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是打量一件东西,又像是打量一个人。
“索鸣。索崇之子。”
“臣在。”
“朕记得你。”皇帝把策论卷合上搁在案角,“当年你父亲阵亡的消息传回京中,朕还在东宫,亲耳听见先帝叹了一夜的气。你那年才多大?”
“回陛下,十二岁。”
“十二岁。”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父亲若是看到今日,想必欣慰。”
索鸣低下头去,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波澜。
“臣不敢言慰先人。臣只是侥幸。”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
皇帝点了点头。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朗声宣读。按本朝惯例,状元入翰林院,授从六品修撰。这是铁打的规矩,百官都清楚,没有人觉得会有任何意外。
索鸣跪着听旨。圣旨上的字句四平八稳,先夸了他的才学,又追述了他父亲的功绩,然后念到了那句——
“着授翰林院修撰。”
索鸣感觉自己右腿膝盖上那块旧伤忽然微微发痒。这是一桩老毛病了——每到他极度紧张的时候骨头缝里就会泛出恼人的刺痒,摁不住,也不想摁。他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声。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叩首。
他说了一句话。
满殿文武都听见了那句话。那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可它落在大殿的金砖地上,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激得连御座上的皇帝都微微睁大了眼。
“臣,请辞。”
皇帝合上策论卷子的手停了一瞬。
满殿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在传胪大典上辞官——这不是不给朝廷面子,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是把自己脑袋往刀口上送。站在左班前列的那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有人皱眉,觉得这小子不知好歹;有人冷笑,觉得他果然还是当年那个膏粱蠹客;有人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觉得这戏码倒是新鲜。
皇帝看着底下跪着的这个年轻人,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真的觉得有趣——那种天子在枯燥的礼仪大典上忽然发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乐子的有趣。
“你的策论朕看了。写得不错。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胆子大。”皇帝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今日在这殿上辞官,你是嫌这六品修撰太小了?”